「瞎琢磨什麽呢?」
没料到面瘫脸偏将居然想歪了,黄狮狮不由得面色一黑,随即没好气地道:
「我虽然不是王让的对手,但也还是楼里最会打仗的!哪怕一十八名金钟金鼓齐聚,我都能坐到前五!而且更是满肚子楼里的机密,老楼主怎麽可能把我扔给大乾!」
「……」
倒也是……
听到牢黄并不会「以身殉楼」,从震惊中缓过来的面瘫脸偏将,也发现了自己的思路有些离谱,顿时不由得面皮一红,随即满眼不解地追问道: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楼主究竟是怎麽安排的?」
「老楼主的意思,是让我尽量把动静闹得大一些。」
原本没想讲得这麽细,奈何之前的「以身殉楼」实在过於离谱,为了避免面瘫脸偏将再想出什麽奇葩的结论,黄狮狮只得解释道:
「参商军已经被我打退了,在重新整兵之前几乎不可能北上,王让手头的士卒又太少,接下来只要藉助浮营河堡,跟他对着拖一段时间应该不难。」
「然後……您打算一边拖一边偷偷撤退?」
「对。」黄狮狮点点头,认可了面瘫脸偏将的猜测。
「後续如果王让来攻,那战斗就大半发生在水上,而水上的浮营一旦起火,到底伤亡多少,撤走多少,就很难统计了。
老楼主希望我每隔几天,便被王让打下一座浮营,然後表面上让大量士卒因火葬身,送那王让一场泼天大功。
至於私底下,则把精锐偷偷撤出来,只留下那些『被迫从附』的普通士卒……放心,他们落到王让手里,说不定是好事儿。」
看了眼欲言又止的面瘫脸偏将,黄狮狮猜到了他想问的东西,提前温声安抚道:
「虽然咱们和王让是对头,但他的人品还是值得信任的……这人虽然下手极狠,所过之处经常人头滚滚,但骨子里却并不滥杀,反倒在动手时极为克制。
像你我这种晦辰楼骨干,落在他手里的话,确实有可能被他顺手砍了,但那些一般的士卒,只要别负隅顽抗或者身背恶罪,大部分应该都没事,甚至还能得到妥善安置。」
「……」
确实,那人的确是这样的。
回想了一下王让的「脾性」後,面瘫脸偏将点点头,整个人重新放松了下来,随即低声追问道:
「黄帅,那您自己什麽时候撤出来?」
我麽?黄狮狮闻言想了想,随即不太确定地道:
「想要分批撤退,并且不让大乾发现的话,应该需要些时间……差不多一个半月左右?」
一个半月?
听到了和预期不太相符的时间後,面瘫脸偏将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麽,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黄帅……真不是我不信您,但对面可是那个王让啊,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底气,觉得自己能和他对峙一个半月的?
你这表情多少有些冒犯了……
从面瘫脸偏将的神情中,看出了他对自己的不信任,黄狮狮不由得心头一恼,随即怒瞪了面瘫脸偏将一眼。
「我之所以赢不了他,不是输在军略调度,也不是输在排布谋划,是输在了他那两门秘术上!而那王让的秘术虽然厉害,但他也是有弱点的……起码他不擅长攻坚!」
回想自己在运河闸署周围,苦心布设的重重工事後,黄狮狮心头的自信逐渐涨了回来,随即眯着眼睛分析道:
「他那两门【见天地】和【见众生】,在率众野外鏖战的时候,几乎天然立於不败之地,只要速度比他慢上一线,就只有被撕扯绞杀的份儿。
但放到需要攻坚的时候,他的这两门秘术就派不上多少用场了……只要他带着的士卒还是血肉之躯,做不到刀枪不入、水火不伤,那就只能一座一座硬拆我的浮营。
而我在兵力上还有优势,因此只要调度及时,在他即将破开缺口的时候迅速补上,就能依托工事之利,直接把他拒之河外。如果不是老楼主有吩咐,让我想办法撤出主力,别说只是一个半月了,哪怕是两个半月!甚至三个半月!我也……应该能撑一撑试试?」
……
不成了……真的要撑不住了……
就在晦辰楼的士卒收到命令,放弃宛县连夜回返羊白时,羊白县毗邻运河的郊野处,陡然散出了大量青绿色的飞萤,随後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多出了八十余道满身灰土的身影。
只能到这里了吗?
看着自己的【辉萤】散去後,个个狼狈、人人带伤的参商军士卒,满面倦色的卫菁,不由得咬了咬下唇,眼底溢出了少许绝望之意。
眼下大哥兵败,已经带队退去了丛山隘,羊白、宛两县到处都是贼兵,自己无论向西还是向南,都必然落於反贼之手。
而继续往北去的话,则全是王让「打」下来的地盘,如果大哥所料不错,王让真和黄狮狮有勾结的话,那自己依旧是死路一条。
目前唯一还有指望的生路,便是向东去华沟县,那边还有大哥前日派去的两支精骑,汇合之後便能稍微补充一下兵员。
接着只要打下一座码头,便有机会夺船渡河,再走水路南下,试着去找朝廷的水师……这样虽然会绕好大一个弯子,但却是最有可能的一条生路。
只不过这条唯一的生路,眼下怕是也要走到头了……
眯眼遥望了一下远处的密林,以及那支贴着密林一路疾行,目标明显正是自己的队伍,卫菁攥了攥手中夺来的长枪,随即转身看向了身边的老卒。「杨叔,您应该还能放一次【辉萤】吧?要不然您……」
「您该上马了。」
身上札甲铁片崩脱,背上凝着暗褐血痂的老卒咳了两声,随即牵来一匹鬃毛湿哒哒的战马,挺直脊背,用带着痰音的嗓子嘶声道:
「老家主当年救我家小,又亲自授我秘术,这份恩义我始终铭记於心……今日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杨叔……」
明白眼前老卒打扮的护卫,已经做好了牺牲性命,为自己和其它人争一条活路的准备,卫菁的眼中水光闪动,垂下枪头低声道:
「可是眼下……」
「三寸气也有千般用,一蚁身亦能渡川河……小姐,这点您要和麒少爷多学学,人只要活着,那就还不算绝路。」
看着面前两日水米未进,与自己交替维持【辉萤】秘术,带出了八十多名溃兵的卫菁,老卒眼中现出一抹柔色,随即接过卫菁手中长枪,三分和蔼、七分洒脱地笑道:
「如果小姐您心里还是过不去,那就给我老杨立一座衣冠冢吧!往後逢着哪一年的今日,於我坟上洒一杯薄酒,就算是全了……额……」
???
你这是什麽反应?看着神情突然有些呆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斜後方的卫菁,老卒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头一时间难免有些发堵。
虽然是我欠了老家主的恩情在先,合该用这条老命全了这份恩义,但你多少也得尊重我一下啊!我眼看着都要去送命了,你怎麽还能走神儿呢?
「杨叔……杨叔!」
望着远处夕阳之下,正在燃起冲天火光,比天上的晚霞还要红艳几分的河道,卫菁不由得扯住老卒,满眼震惊地连声道:
「快帮我看一下……你快看一下啊!反贼的浮营是不是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