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跪在坑底,锤子拄在身侧,胸口那点亮暗了一半,暗得发灰;他的胸口还有一点别的光,蓝白色的,很小,插在本源旁边,像一根针。
厄洛斯在那点光前面蹲下来。
“别碰。”索尔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碰。”厄洛斯说,“我只是看看。”
“看完了吗?”
声音从坑口传下来。
厄洛斯抬起头。
宙斯站在坑口,衣袍上全是灰,肋下的伤口还在,可他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根没有弯过的矛;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那根羽毛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可他的指尖上还有一点电光在慢慢地转。
“宙斯。”厄洛斯说。
“厄洛斯。”宙斯说,“你来晚了。”
“不晚。”厄洛斯说,“你们还没把对方打死。”
“快了。”
“没有快。”厄洛斯站起来,挡在索尔前面,翅膀张开一点,像一面很薄的盾;“够了,宙斯。你要的东西你拿不到,索尔的东西你也拿不走。再打下去,只会多一个坑。”
宙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
“厄洛斯。”他说,“你是来劝我的?”
“我是来劝你们两个人的。”
“那你劝错人了。”宙斯说,“索拉菲尼走了。”
厄洛斯没有说话。
“他走了。”宙斯说,“他进了混沌,去追他那点答案,去追他那扇门。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几次。”他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他管不到我。”
“他从来没管过你。”厄洛斯说。
“对。”宙斯说,“所以现在,更管不到。”
厄洛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为他走了,就没人管得住你了?”他问。
“我没这么以为。”宙斯说,“我只是觉得,终于没有人站在我前面,替我决定我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
“他不是替你决定。”厄洛斯说,“他是替你挡着。”
“挡着什么?”
“挡着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宙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很快,像一道被云遮住的电,亮了一下就没了;可厄洛斯看见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厄洛斯说,“不好看。”
“我不需要好看。”宙斯说,“我需要的东西,索拉菲尼给不了我,你也给不了我。”
“他给了你一个世界。”厄洛斯说,“他给了所有人一个能活下去的世界。”
“他给的是他的世界。”宙斯说,“不是我的。”
厄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德墨忒耳还在等她的孩子。”他说,“你要把这里也打烂吗?”
宙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等的是她的孩子。”他说,“不是我。”
“她是这世界的神。”
“这世界的神,不止她一个。”宙斯说,“她等她的,我拿我的。两不相干。”
厄洛斯的翅膀慢慢收了起来,收得很慢,像一个人把一句要骂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宙斯低下头,看了索尔一眼。
“索尔。”
索尔抬起头。
“你胸口那根东西,”宙斯说,“我留给你了。你要是拔得出来,就拔;拔不出来,就留着。它会提醒你,你的雷,别人也能用。”
索尔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锤柄,握得指节发白。
宙斯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厄洛斯。”
“嗯。”
“你告诉德墨忒耳,”宙斯说,“她的孩子走得太远了。远到回来的时候,可能已经不认识路了。”
厄洛斯没有回答。
宙斯走了。
他走得不快,可他的身影很快就被灰吞了,吞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站在那里过。
厄洛斯在坑底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蹲回索尔面前。
“我帮你看看。”他说。
“别碰。”索尔说。
“我不碰。”厄洛斯说,“我就看看。”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离那根羽毛一寸远的地方。
那根羽毛亮了一下,亮得很轻,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动了动。
索尔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说得对。”索尔说,“它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就先留着。”厄洛斯说,“留着,总比没有好。”
“为什么?”
“因为拔出来的时候,你会知道该怎么拔。”厄洛斯说。
索尔看了他一眼。
“你说话,”他说,“像他。”
“像谁?”
“索拉菲尼。”
厄洛斯笑了一下,那笑很浅。
“像他不好吗?”
像他,就会走。”索尔说。
厄洛斯没有接话,他蹲在坑底,翅膀收在身后,翼尖垂在焦黑的地上,沾了一点灰;他看着索尔胸口那根羽毛,看了很久。
“你恨他?”他问。
“不恨。”索尔说。
“那你恨宙斯?”
“恨。”索尔说,“恨得想再砸他一锤。”
“可你砸不动了。”厄洛斯说。
索尔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指节上裂开了几道口子,口子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雷,蓝白色的,一闪一闪的。
“这根东西,”厄洛斯说,“不是伤。”
“是什么?”
“是门。”厄洛斯说,“宙斯在你身上开了一扇门。他进不来,可他能从门缝里看你。”
索尔的手攥紧了。
“怎么看?”
“用你的眼睛看。”厄洛斯说,“用你的耳朵听。他不在你身边,可他在你身体里留了一双眼睛。”
索尔沉默了很久。
“那我把门关上。”他说。
“你关不上。”厄洛斯说,“门是他开的,钥匙在他手里。”
“那我就把门砸了。”
“砸门会连墙一起砸塌。”厄洛斯说,“你现在的本源,经不起第二次。”
索尔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根羽毛;羽毛很小,蓝白色的,插在他的本源旁边,安安静静地亮着,亮得像一根没有点着的火柴。
“他为什么不拿走?”索尔问,“他明明能拿走。”
“他拿不走。”厄洛斯说,“你的雷,他学得会,可他拿不走;他只能借。”
“借?”
“借一点,用一点,然后还回来。”厄洛斯说,“可他借的时候,会留下利息。”
索尔抬起头。
“什么利息?”
“你。”厄洛斯说,“你以后每一次用雷,他都会知道;你每一次生气,他都会知道;你每一次想起他,他都会知道。”
“那我不想了。”
“你已经在想了。”厄洛斯说。
索尔沉默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厄洛斯忽然说。
索尔看着他。
“他以前也替别人挡过雷。”厄洛斯说,“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坐上那张椅子;他挡在一个牧羊人前面,挡了一整夜,被雷劈得半死,第二天爬起来,还笑。”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挡雷的人,总是先死。”厄洛斯说,“他就学会了不挡,学会了从别人身上取。”
“你也学会了?”
“我没有。”厄洛斯说,“我学不会。我是爱神,我只会站在旁边看。”
他站起来,翅膀展开,扇了一下,扇起一片灰。
“我该走了。”他说。
“去哪?”
“去告诉德墨忒耳。”厄洛斯说,“宙斯让我带一句话给她。”
“什么话?”
“他说,她的孩子走得太远了。”
索尔皱起眉。
“就这个?”
“就这个。”厄洛斯说,“可这句话,比一锤还重。”
“厄洛斯。”
“嗯。”
“你告诉德墨忒耳,”索尔说,“她的孩子会回来的。”
厄洛斯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索尔说,“可总得有人说。”
厄洛斯笑了一下。
“好。”他说,“我就这么说。”
他飞走了。
坑底只剩下索尔一个人。
他坐在坑里,锤子放在腿上,胸口那根羽毛亮着,亮得很轻,很稳。
他抬手,用拇指按了按那根羽毛。
羽毛烫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