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快得雷都追不上他；他的雷在他身后追，追得一路炸开，炸得地上的土翻起来，翻成一条很长很长的黑线。
盖亚看着那条黑线，看了很久。
“雷种不出东西。”她轻声说，“雷只会把东西烧了。”
黑线一直伸到天边，伸进那片灰里，才慢慢暗下去。
盖亚的脸沉回土里。
沉下去之前，她又说了一句。
“孩子，”她说，“你种下的，最后会烧到你自己。”
宙斯听见了。
他停住了，停得很突然，像一个人走着走着，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绊了一下；他的雷也停了，停在他脚边，缩成一小团，一明一暗。
他转过身。
“你再说一遍。”他说。
盖亚的脸已经沉下去一半，只剩一双眼睛还浮在土上。
“你种下的，”她说，“最后会烧到你自己。”
宙斯的雷炸了。
不是炸向盖亚，是炸向他自己的脚下；他脚下的地炸开一个坑，土翻起来，翻成一个黑色的浪，浪落下去，落得满天都是土。
“你懂什么？”他说，声音很大，大得雷都盖不住，“你在这土里躺了几万年，你除了等，你还会什么？你等风，等雨，等人来种你；你什么都不做，你就在这儿躺着，看着别人来，看着别人走，然后说一句‘你种下的会烧到你自己’。”
盖亚没有说话。
“我不是你。”宙斯说，“我不等。我要的东西，我自己拿；我拿不到，我就抢；我抢不到，我就烧。烧完了，我再种。我种下的东西，就算烧了，也是我的。”
他抬起手，指尖上聚起一点电光，蓝白色的，很小，却亮得刺眼；那点电光照在盖亚那双眼睛上，照得那两汪泉水都白了。
“你护着他。”宙斯说，“你护着索尔，护着索拉菲尼，护着这世界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草。你护着他们，可你护过我吗？”
盖亚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护过。”她说。
宙斯的手停了一下。
“你小的时候，你母亲把你藏起来，藏在一个山洞里，那个山洞是我给的。”盖亚说，“你父亲吃你的兄弟姐妹，吃到你的时候，是我让石头替你，那块石头也是我给的。”
“你护过我。”宙斯说，“然后呢？”
“然后你长大了。”盖亚说，“你长大了，就不需要土了。”
“你帮过巨人。”宙斯说，“你帮过堤丰。你帮过所有想推翻我的东西。你管那叫护着世界？”
“他们长在土上。”盖亚说，“你也在土上。”
“我不是土。”宙斯说。
“你是。”盖亚说，“你生下来的时候，是土；你死的时候，也是土。你只是中间这一段，忘了。”
宙斯的雷在指尖上炸了一下，炸得他的手一抖；他没有劈向盖亚，他劈向了天。
一道雷从他手里冲上去，冲进那片灰里，把灰劈开一道很长的口子；口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深的灰。
“你劈吧。”盖亚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没有风的湖面。
宙斯的手举在半空。
他没有劈。
“你不敢。”盖亚说。
“你说什么？”
“你不敢劈。”盖亚说，“你劈了我，你就真的没有根了。”
宙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难看，像一块裂开的石头。
“我会让你看见的。”他说。
“看见什么？”
“看见我种下的东西。”宙斯说，“看见它长出来，长得比索尔那棵树高，长得比这世界的天还高。到时候，你再来跟我说，雷种不出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盖亚的脸沉回土里。
她沉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困了，慢慢地闭上眼睛。
土面上那道被雷劈开的坑，慢慢地平了；平得很慢，慢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种吧。”她轻声说。
“我等着。”
风从世界的边上吹过来，吹过那片新平的土，吹过那条已经暗下去的黑线，吹得土面上那几根细小的草，轻轻地晃了一下。
草晃完了，又直起来。
宙斯走到了世界的边上。
这里的土是薄的，薄得能看见下面的东西——不是石头，是根。世界的根，一根一根，白的，粗的，像许多条缠在一起的筋；根与根之间漏着灰，灰从外面渗进来，渗得很慢，像水从一条看不见的缝里渗进来。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些根。
他的血还在滴，滴在根上，根就缩一下，缩得像被烫着了。
“你等着。”他说。
他蹲下去。
他蹲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他肋下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开了一点，血涌出来，涌得比方才多。他没有管，他把手伸进土里，伸到那些根中间。
土是凉的。
他闭上眼。
他胸口那点雷，慢慢地往下沉，沉到他的手心，沉到他的指尖；那点雷很小，比他平时的雷小得多，小得像一粒种子。
“你要种。”他对自己说，“那你就种。”
他把那点雷按进了土里。
雷入土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的边都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那种亮，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睁开了眼睛；那些白色的根一根一根地亮起来，亮得能看见里面的纹路，纹路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流得很慢，像血。
宙斯没有松手。
他的手还按在土里，按着那点雷；那点雷在土里挣，挣得像一条被埋住的蛇。
“长。”他说。
雷开始长了。
不是往上长，是往下长；它顺着那些根，一根一根地爬过去，爬过的地方，根就变了颜色，从白变成蓝，从蓝变成白，白得发亮。
土面上裂开一道缝。
缝很小，只有一指宽，可缝里透出来的光是蓝白色的，一亮一亮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宙斯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你会长出来的。”他说。
他忽然想起盖亚的话。
“你种下的，最后会烧到你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土里，手背上全是血，血里混着一点蓝白色的光；那点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
“烧吧。”他说。
“烧到我，我也认。”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一块石头，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索尔种了一棵树。”他说，“西芙种了一院子花。我种了一根雷。”
“我倒要看看，”他说，“谁种的东西，长得更高。”
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可这一次，他没有带着雷；他的雷留在了土里，留在了那道缝里，留在了那些根的中间。
那道缝还在他身后亮着。
一亮一亮的。
像一颗心。
很远的地方，盖亚的脸从土里浮起来。
她没有睁眼，可她知道。
“种下了。”她轻声说。
“那就等着吧。”
她沉回土里。
土面上，那些细小的草，轻轻地晃了一下。
草晃完了，又直起来。
那道缝里的光，顺着根，一直往世界的深处爬。
爬过麦田，爬过橄榄树，爬过那片石圈。
最后，它停在了石圈底下。
停在了那个平地上。
停在了索拉菲尼出生的地方。
光在那儿，慢慢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