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古老的石圈，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那片灰雾一直蔓延到世界的边缘，和他来时那条黑色的雷痕遥遥相望。
“你不必感激我，也不必恨我。我不是来和你和解的，更不是来请求你的原谅。我种下的那一点雷，会顺着根须蔓延到这里，它会生长，会试探，会不断延伸，迟早会撞向你的根基，会去触碰你赖以生长的力量。我知道这一点，你也迟早会知晓。”
“我只是来看看，我亲手留下的这颗种子，落在了你诞生的地方。我想亲眼看一看，这片土地会生出什么样的果实，我的雷，又会在你的根须之间长成什么模样。”
他低头，视线再一次落回脚下那片微微发亮的泥土。石圈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面上，蓝光在影子的缝隙里流动，像血液在根脉里奔涌。
“索拉菲尼，”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裹着风沙，沉沉地落进泥土里，“我们之间的局，还没有落幕。你在这里扎根生长，我在世界边缘种下雷霆。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塑造这个世界。盖亚说，我种下的东西，最后会烧到我自己。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倘若有一天，这颗雷真的烧到我身上，我也认。我不会后退，不会求饶，更不会后悔。”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好做你的父亲。我生来的使命就是争夺权柄，执掌雷霆，镇压一切威胁。温情，陪伴，守护，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在我的人生里。可即便是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你生长在这片土地，受大地滋养，被盖亚护着，你的力量来自泥土，来自万物。而我的力量来自雷霆，来自燃烧，来自摧毁之后的重建。我们本就不属于同一条道路。我不会停下我的脚步，你也不会停下你的生长。我们之间，终究会有一场碰撞，那一天迟早会来。”
地下的蓝光在他脚下轻轻一颤，像是无声的回应，又像是长久的蛰伏。它安静地躺在泥土深处，和索拉菲尼的根脉缠绕在一起，等待破土的那一天。
宙斯最后看了这片平地一眼，目光扫过古老的石圈，扫过脚下的泥土，扫过那一点深藏于地下的光。他的伤口还在流血，身体因为长久的站立微微摇晃，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常年耸立在奥林匹斯山巅的石像。
风从旷野的四面八方涌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沿着来时那条被雷劈出来的黑色雷痕往回走，那条黑线已经不再滚烫，泥土翻卷的痕迹慢慢被风抚平，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蜿蜒着伸向世界的边缘。他走得不快，脚步沉稳，却不像从前那样带着雷霆的呼啸与压迫。从前他行走在天地之间，脚下的土地都会因为他的力量微微震颤，众神俯首，万物屏息。可这一次，他只是一个带着伤口赶路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咀嚼方才在石圈边说过的话。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觉得难堪，会觉得这是对自己威严的折损。可真正说完之后，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千万年来，所有人都只看见他手握雷霆、高居王座的模样，没有人看见他藏在权柄背后的样子。众神敬畏他，凡人惧怕他，大地沉默地注视他，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是否想过做一个父亲。
他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藏在幽暗的山洞里。那时他还不是众神之王，只是一个随时会被父亲吞入腹中的孩子。盖亚为他准备了那块石头，让他躲过一劫。漫长的岁月里，他在黑暗里等待，等待长大，等待积攒力量，等待有一天冲破牢笼。那个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未来的自己，会站在自己孩子的出生地，亲口承认自己不配做一个父亲。
他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肋下的伤口，温热的血浸透了掌心。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蓝白色的微光，那是埋入泥土的雷留下的余韵。他想起盖亚说过的话，你生下来的时候，是土；你死的时候，也是土。你只是中间这一段，忘了。
宙斯低声嗤笑了一声，笑声被风撕碎，散在旷野里。
“忘了？我从来没有忘。”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轻声说道，“我只是不能记得。倘若我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来自泥土，记得自己曾经也是被庇护的孩子，我就握不住手里的雷霆，守不住脚下的王座。统治者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一旦有了牵挂，力量就会变软，雷霆就会失去锋芒。”
他继续向前走，脚下的泥土从松软慢慢变得贫瘠，世界边缘的薄土重新出现在眼前，那些交错缠绕的白色根须，在土层之下隐约可见。他埋雷的那道缝还在，蓝白色的光从缝隙里一明一暗地透出来，像一颗在地下跳动的心脏。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
他知道，这颗雷不会安静地沉睡。它会顺着根须不断蔓延，会汲取泥土里的养分，会和索拉菲尼的根系交织在一起。它会生长，会膨胀，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就是他和索拉菲尼正面相撞的时候。他从不畏惧战斗，巨人、怪物、远古的神祇，他都一一击败过。可这一次，对手是自己的孩子，是在这片土地上诞生的生命。这种感觉，和以往任何一场战争都不一样。
他不是没有动过别的念头。他可以选择将索拉菲尼彻底铲除，一劳永逸地消除隐患。可他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不忍，只是他清楚，强行扼杀一个扎根大地的生命，只会催生更强大的反噬。盖亚不会坐视不理，大地本身的力量会随之暴动，整个世界都会陷入崩塌。他种下雷，是一场博弈，是他选择的另一条路。他要看着自己的种子生长，看着它和索拉菲尼的力量相互碰撞，在碰撞之中，决出谁的道路才是这个世界最终的走向。
“我自私，我残忍，我不配做父亲。”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卷走，“可我不后悔。哪怕未来这颗雷烧到我自己身上，把我从王座上掀下来，把我烧成灰烬，我也不会后悔。我做出的选择，我自己承担。”
他走到世界边缘那块曾经扶住过的巨石旁，伸手撑住石头，稍稍喘息。伤口的痛感愈发强烈，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丝昏黑。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索拉菲尼的模样。他其实从未真正近距离见过长大之后的索拉菲尼，只从盖亚的描述里，从大地传来的气息里感知过这个生命。他想象不出对方的面容，想象不出对方是站在树下，还是静立在泥土之间。他只知道，那是一个被大地滋养、被盖亚守护的生命，和他这个执掌雷霆的统治者，从根上就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