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依旧不曾停歇,豆大的雨点裹着寒意,不断地浇落在两人的身上,顺着她们的发丝与伤口蜿蜒而下。
莎华琳仰面躺在满是泥污的地上,被塞琳娜牢牢地压制在身下。她的两条手臂无力地摊开在身体两侧,指尖无意识地陷进湿软的泥浆里,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地起伏,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若单论战斗的技巧与身体的灵活程度,塞琳娜确实远远比不上莎华琳。毕竟后者作为猎团精心培养出来的优秀密探,最擅长的便是与各种人型生物战斗。
然而战斗的胜负,从来就不是单纯由谁技巧更好、谁经验更丰富来决定的。
在一场关乎生死的剑斗之中,一个早已斗志全无、又疲惫不堪的剑术高手,也完全有可能败在一个斗志昂扬、精力充沛的剑术新人手中。
因为一旦心中没有了非胜不可的执念,再精妙的剑招,也都会因为杂念而变得迟缓而软弱。
更何况,若单论与生俱来的战斗天赋,塞琳娜其实并不比莎华琳逊色多少,她只是缺少了像莎华琳那样多年与人交手的机会。
而若论起斗志与耐性,塞琳娜更是早已把莎华琳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唔......唔......”
塞琳娜直起身子,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莎华琳的下颌。
她并没有立刻发力,而是先用指尖顺着对方的颧骨一路摸到下颌,找到了脱臼错位的位置,随后才手上略微使力,只听咔嗒一声轻响,莎华琳那被重拳砸得脱了臼的下颌,便被重新接回了原位。
“啊......该死,痛死我了......”
莎华琳一边抚摸着自己刚刚被接好的下巴,一边小声地、含含糊糊地抱怨着。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一记让她大脑短暂空白了许久的重拳起了作用,她那长久以来一直错乱着、时而清醒时而疯狂的神志,此刻竟难得地重新平静了下来。
莎华琳没有再试图挣扎反抗,只是就这样躺在冰凉的泥水里,呆呆地望着雨幕之中塞琳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开口道:
“你说得对,塞琳娜。是我自欺欺人太久了,久到甚至已经开始臆想,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人类,一个‘正常’生活在‘白港’里的人类......”
“莎华琳......”
“不必再多说了,塞琳娜。我比你更清楚卡格拉斯究竟有多自私、有多残暴。就算‘双息者文明’的遗迹真的成功开启,而其中也的确藏着能让我们变回正常形态的方法,他也绝不会出手帮助我们的。”
“就像他那‘血鳍猎爵’的称号般,卡格拉斯总是会先给猎物一点希望,再亲手撕下它的鳍,然后就这样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绝望,慢慢沉入大海,自己则在旁边放声大笑......”
塞琳娜同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混着血水,不住地从她的伤口里往下淌。
若论伤势,她此刻身上的伤,只会比莎华琳更重、更多。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压下了满身的疼痛,用一种难得耐心的语气,缓缓地开口劝说道:
“别害怕卡格拉斯的报复,莎华琳。雷纳托是我所见过的最强猎手。只要我们能拿到足够的情报,我相信,他一定有能力去猎杀‘血鳍猎爵’......”
“哈哈哈......”
闻言,莎华琳先是大笑,随即又低低地苦笑了起来。
她仰起头,望向那片正下着暴雨的灰暗天空,任由雨水砸在自己的脸上,过了片刻,才用一种满是讽刺的语气,揶揄道:
“塞琳娜,你根本就不了解人类。人类这种生物,既虚伪又自私,既怯懦又软弱......他们从来就没有鲨华勇士那种,主动挑战强大海怪的荣耀精神。”
“况且,就算他真的有那样的实力,他又凭什么要为了你,去对付一个如此强大的敌人呢?”
“看看你呀,我天真的妹妹。你如今所做的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差别?比起猎团,难道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那些人类就能对我们好到哪儿去吗?”
莎华琳看着塞琳娜张了张嘴,还想要开口反驳,便先一步伸出手去,用沾着雨水与泥污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她的面庞。
她望着塞琳娜那神情坚定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然,或许是因为你现在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为了对抗猎团未来的进攻,那个叫雷纳托的爵士在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之后,兴许还会继续重视你、在意你......”
“可当海精灵王国尚且存在的时候,我们马伦蒂,不也同样被各个猎团所重视吗?而等到宿敌彻底破灭之后,我们这副与海精灵相似的外表,不也还是立刻就沦为了被厌恶、被歧视的对象吗?”
“想想以后吧,我的妹妹。无论这副外表再怎么变化、再怎么伪装,我们的内在,终究还是鲨华鱼人。”
“我们弱小便要被吞噬、强大便要吞噬他人的思维,我们嗜血好杀的天性,我们终将归于汪洋的理念......这一切,都与人类背道而驰,永远都无法真正融入人类社会,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莎华琳依旧躺在泥水之中,双眼无神地望着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自嘲。
“其实在一开始,我也和你一样天真,妹妹。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能成功带着兄弟姐妹们混进‘白港’,就能够反过来与猎团进行拉扯与博弈,为马伦蒂谋划出一点生存的空间。”
“可是,我错了。根本就不用猎团来进行刻意的胁迫,光是长期隐藏在迥异的文化之中,生活在陌生的无水环境里,再加上那对鲜血的本能渴望,以及回归海洋的执念,就已经让绝大多数离群的马伦蒂,最终选择了与我彻底决裂。”
“它们之中,有的人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好回归族群,便同我兵刃相向,有的人则干脆彻底发了疯,死在了对周围人无差别的杀戮与鲜血之中......”
“随着那场血腥的内斗最终结束,当初一同来到岛上的十几名同胞,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最可笑的是,这种完全依托于谎言的伪装生活,最终也同样把我逼疯了。即便我明明知道,这样的日子根本无法长久,却还一直自欺欺人地装了下去,一直装到了今天......”
说到这里,莎华琳自嘲地低低笑了两声,在哗哗的雨声里几乎低到听不见。她抬起一只手,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遮住了此刻的神情。
“呵呵......或许,我们马伦蒂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无论是海洋,还是陆地,都没有我们这种‘变形者’的容身之所。等待着我们的,只有毁灭,只有痛苦......”
塞琳娜静静地听完了莎华琳这一整番话,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动摇。她缓缓俯下身去,让自己的脸凑近莎华琳,用那双同样蓝绿色的眼睛望着对方,说道:
“我不擅长用言语去说服别人,但我相信我亲眼所见到的一切。”
莎华琳依旧仰面躺在泥水里,脸上挂着一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笑意。
“是么?既然如此,那你就去试试看吧,妹妹。”
她抬起眼帘,望了望压在身上的塞琳娜,随后轻轻阖上了眼睛。
“储物贝壳就藏在我的胃里,里面有我所知晓的、关于‘双息者’遗迹开启仪式,以及联系猎团的工具与全部行动的情报信息......”
“我也不再多说废话了。来吧,现在就动手吧。砍下我的头颅,如同猎手将猎物呈献给‘巨鲨之神’般,将它献给你的那位雷纳托爵士吧。”
“或许这样一来,他就能多给我的小妹妹一些宠爱,让她在这虚假的美梦里,再多沉溺一会儿......”
“不,我不会杀了你的,莎华琳。”
“什么?”
塞琳娜说着,忽然从莎华琳身上站了起来。
她松开了一直绞缠着对方的双腿,也收回了那只按着她的手,整个人在雨幕中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躺在泥水里的莎华琳,平静地开口道:
“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互相杀戮的必要。况且,本来就是你先自顾自地动了手......”
听到这话,莎华琳猛地睁大了眼睛,挣扎着从泥水里撑起上身,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塞琳娜的胳膊,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塞琳娜,你到底在说什么蠢话?你以为不付出鲜血与生命作为代价,那个人类就真的会相信身为鲨华鱼人的你吗?”
“若是没有一份彻底断绝你后路的、血淋淋的实证,就算你再怎么忠诚,他也只会永远地怀疑你,就因为你的异族身份,你明不明白!”
“别幼稚了,像个胜利者般快动手吧!否则,我就......”
“从头到尾都在自说自话的人,是你才对,我的姐姐。”
塞琳娜没有再理会她,只是缓缓转过头去,抬头望向远处那处被雨幕遮得有些模糊的街角。
望着那越来越明显的身影,她的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丝由衷的微笑。
“雷纳托爵士,早就已经把信任交给了我。而此刻,他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