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界东域,仙峦叠嶂,灵瀑自云巅垂落如白练,万古道韵沉沉萦绕山门。
云氏祖地就横卧在这万顷云海之上。
这里灵气磅礴如瀚海汪洋,道韵清越似太古鸣钟,每一寸土石草木,都浸着万年古世家沉淀下来的磅礴底蕴。
云归鹤踏入云氏祖地的一瞬,几乎站不稳。他望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云海,嘴唇颤抖,眼眶一瞬间红透。
“回来了、我回来了……”
天色清朗,云海万里。与人界法则残缺、灵气滞涩的光景判若云泥。此刻,天地法则如潮水般涌来,冲刷着他虚弱的仙君道基。枯败多年的气息,竟在这一瞬重新生出一点活意。
“总算回来了。”云天落站在一旁,也轻轻吐出一口气。回想起方才那片乌泱泱的域外天魔大军,仍旧有些心有余悸。
云擎缓缓收起发烫的仙庭印,带着二人向云氏族地飞掠而去。
三人刚踏入云氏山门结界,抬眸便见两道气息浩瀚的身影立在云台正中,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一人白衣宽袖,须发如雪,气度端方沉稳。另一人则衣袍随意,发髻松散,眼神却极锐利。
正是坐镇云氏一族的大长老云澈,与抚育云擎长大、掌舵虚渊一脉的二长老云渊。
“哎呦,擎小子!你可算回来了!”
云擎甫一现身,二长老便一个纵跃扑上前,大手稳稳按住他肩头,上上下下把自家孩子打量个遍。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眉梢一动,目光越过云擎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道白发垂地的苍老身影上。
老人面容刻满岁月风霜,一身仙君道韵被人界法则磨得残破残缺,可那一缕独属于虚渊一脉的神魂气息,熟悉得叫他心口猛地一抽。
云渊脸上的散漫笑意一点点淡去。
云归鹤也怔怔看着云渊。
时隔万年,再见同族至亲,云渊族兄已经与他记忆中有了很大不同。
忆里年少凌厉、锋芒贯日的云渊族兄,如今褪去了年少锐芒,眉眼多了岁月沉淀的圆融,行止也随意得多。
云渊凝视老者片刻,熟悉的虚渊道韵、一模一样的云氏本源,让他有些难以置信的脱口而出:“…… 归鹤?是你?”
“云渊族兄…”云归鹤颤抖着开口。
这一声落下,云渊终于确定。他看向云擎和云天落,人老成精,瞬息之间便全盘串联起来。
“你这些年遍寻无踪,竟是被困在了人界?!”
怪不得,怪不得。当年上古天魔大战,诸天阵毁、战局崩碎、乱象滔天,战后族中紧急收整残局,清点族人死伤。
云归鹤的魂灯在宗祠万年未灭,只是逐年愈弱、摇曳欲熄。族中长老们遍寻天元各域秘境荒古,甚至连几处已被封存的魔渊边界都查过,却始终寻不到他。
众人猜测万千,有人以为他被困上古秘境,有人更悲观揣测,怕是肉身被天魔侵蚀占据,只余一缕残魂未泯,苟延宗祠。
谁想他竟是在当年通路崩断之时,好巧不巧被留在了人界。
云归鹤双目含泪,望着云渊族兄,有很多话想说,尤其想问云泓和明徽。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幼弟惨烈殒命,是云渊心头最痛的逆鳞,他怎么能把旧伤再血淋淋地翻开?
最终,云归鹤只是颤抖着俯身,向云渊行了一记极郑重的云氏族礼。
“云氏虚渊一脉,云归鹤。”
“归族。”
声音哽咽,几乎不成句。
云归鹤俯下身,颤颤巍巍地捧起一抔云氏族地的泥土,终是老泪纵横,哽咽出声:“…… 归鹤,终于回家了。”
万年漂泊,凡尘羁旅,栖云半生。
今日,终归故土。
云渊眼眶也红了一瞬,郑重向他回了一道族礼,接着亲自扶起云归鹤。
“归来便好、归来便好。”
大长老云彻缓步上前,亦是有些动容道:“归鹤,这些年受苦了。”
云归鹤哽咽,“大长老。”
云彻温声道:“你道基受损,本源枯竭,被人界法则压制太久。既已归族,先安顿下来,修养本源。”
二长老也是立刻侧眸吩咐:“传虚渊近亲族老即刻来此,令百草丹府开太清养元池,备齐云髓补天丹。”
“归鹤是我云氏血脉,因护族之战流落人界万载,今日归族,族中自当倾力为他修补受损的本源。”
不远处立刻有家族执事领命离去,不多时,云归鹤的近亲匆匆赶来,又是一阵心疼与唏嘘。
大长老亲自交代几句,让他们先带云归鹤下去休养。
云归鹤却仍看着云渊,有些迟疑。
二长老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养伤。既回来了,话可以慢慢说。”
云归鹤含泪颔首。
待到那道苍老背影彻底隐没在云阶路上,云渊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转头看向云擎,眼神又欣慰又无奈:“你这小子,一趟人界历练,倒是连失踪万年的族人都能捡回来。”
云擎轻咳一声:“打小运气好,幸甚。”
云渊佯作瞪他一眼。
云氏两位太上长老此刻终于有空重新细细打量起云擎和云天落来。
二人眼神先从云天落身上掠过。
云天落站在云擎身侧,衣袍清贵,折扇轻摇,仍旧是那副斯文败类、咳斯文和煦的模样。
这一看,素来端庄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大长老,刹那间眉眼舒展,难得有些失态的抚须大笑:
“好!好!好!”
三声好字,道出满心欣慰,一扫多日族中阴霾。
“吾孙大成!不枉入世历练一场!”
七窍玲珑,道境圆满。
大长老素来深知云天落心思机敏,七窍玲珑,却也因此最容易被万念牵缠。太“聪慧”的人,往往最难圆满。
可如今,他竟真的补全了那最后一片。
云彻看着自己的亲孙,老怀大慰。
云天落看着开怀大笑的祖父,唇角也浮起真切笑意。
他收了折扇,端端正正向云彻躬身一礼,眉眼恭谦:“孙儿归来,幸不辱命。”
“这些年祖父累祖父牵挂辛劳,是孙儿不孝。”
云彻不由更开怀了。
云天落面上恭顺有礼,滴水不漏。
很好,爷爷现在显然还沉浸在他道境圆满的喜悦中,暂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代,他们这一脉与“云氏大公子”之位已经彻底无缘了。
甚好,一会最好先找个机会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