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你和我的姐姐。”
康拉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质疑，也没有追问细节，这让本杰明原本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一整套证明自己“确实是你姐夫”的举证材料，从时间线到人物关系到赛丽娅亲口告白的具体措辞，结果对方直接跳过了质证环节，进入了结论阶段。
不得不说，康拉德的接受能力是真挺强的。
“敢娶那个女人，你虽然无谋，却也算有勇。”
“你不妨把话说明白点。”本杰明抱起双臂。
“已经说得相当明白了。”康拉德不为所动：“而且关于她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我不想浪费时间去讨论一头人型巨龙。”
本杰明把双手一摊，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行吧行吧。总之，我是你的姐夫兼凛风王冠的现任主人。有话就赶紧说，最好能把这个王冠真正的用法，用简洁易懂的方式给我说明白。”
“从你的语气里，我听不到丝毫尊重。”康拉德淡淡地评价道。
“那你认真想一想，你做过哪怕一丁点能让人尊重的事情吗？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王都大逃杀？死诞者满城追着人跑？”
“呵。不必期待一个死人会心生愧疚。”
康拉得低下头，目光穿过两人脚下那片虚无的边界，落在下方那座被尘晶记录的王都上：“说到底，我终究只是被记录在尘晶里的一串数据。你就算对着我发再大的火，也不过是在跟一本已经写完的书吵架。”
“把话说明白点。”本杰明把话题拽回了正轨，“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看见你？王冠里的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它真正的用处又是什么？”
康拉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本杰明。他的表情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嗯。我倒是不介意跟你说说这些。”
“这么大方？”本杰明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还以为你会狠狠刁难一下你亲爱的姐夫呢。”
“行了，别姐夫来姐夫去了。”康拉德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一种被同一个人用同一个称呼连续轰炸太多次之后产生的麻木感，
“我对亲情和血缘——不，应该说对整个人类社会赖以运转的那套亲属伦理体系一点兴趣都没有。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一段被记录下来、被命名为康拉德的数据。在这个空间里，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某个人的经历。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本杰明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词：“……某人？”
“你不是问这个世界是什么吗？”康拉德把目光重新投向脚下的王都，语气里多了若有若无的疲倦，“答案很简单。这是这顶王冠上一任持有者最后的记忆。没有阴谋，没有秘密，只是一段记忆。王冠不过是无意间将它反复回放而已。”
“上一任持有者。”本杰明重复了这几个字，“加尔文？”
康拉德点了一下头：“没错。”
本杰明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下方那座被死诞者占据的王都燃烧着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光。“王冠的真正用处是什么？”
“巫师们制造出来用于控制尘晶的终端。它自然拥有关于尘晶的最高权限。但具体能做什么，你就自己去尝试吧。我又不是它的主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本杰明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行。那说说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甚至还能出现在这里跟我聊天？”
康拉德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忽然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我毕竟是完善了巫师们最后、也是最伟大的魔法的人。能认清自我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本杰明没有反驳。
康拉德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随意：“哦——看你的表情，好像已经不想再聊下去了。嗯，无所谓。反正这里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如果你想找我，只要在心里说一声就行了。”
本杰明挑了挑眉毛：“听着简直就像是你想找个人陪你说话。”
“如果你想这么理解，也可以。”康拉德转过身，背对着本杰明，身影开始在空气中缓慢地变淡，从轮廓清晰的半透明人形渐渐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在这里待得再久一些，你自然会明白我的想法。”
本杰明他在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让自己的意识体缓缓下降，朝王宫的方向落去。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那些被死诞者尸体填塞的走廊。脚下时不时会踩到某个已经僵硬的肢体，靴底传来的触感沉闷而干燥。
一个被摔得不成样子的死诞者骑士歪在墙角。
他来到了那间曾经安置着凛风王冠的房间门口。
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骑士站在房间中央。手里紧紧握着一个漆黑的王冠，和他此刻正在现实中用意识体进入的那个，一模一样。
对方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了入侵者的存在，猛地转过身来。
“加尔文。”本杰明先开了口，语气比他预想中要平静得多，“唯独没想过，会以这种形式再见到你。”
这个被尘晶记录下来的加尔文陷入了肉眼可见的混乱。也许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冲上去揪住眼前这个人的领子问他到底是不是幻觉。
“你——”
“我当然是本杰明了。你不是已经认出来了吗，货真价实，如假包换。连你的黑历史都能一口气给你数出好几件的那种。”本杰明迈过几块散落在地上的碎石，走到角落里那把还算完整的椅子前坐下去。
“你也坐下吧，咱们不缺这点时间。”
加尔文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那双属于死诞者的眼睛里跳动着的火焰在本杰明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次，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的景象不是某种正在欺骗他的幻觉。然后他缓缓地、像一个还不习惯这具新身体的人那样，拖着脚步走到本杰明面前，席地而坐。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这具身体才刚刚被转化成死诞者不久，声带和舌头都还没有适应新的存在方式。
“还没有适应死诞者的身体？说不出话吗？”本杰明看出来了：“没关系。接下来你听我说就行了，顶多到时候你发表一下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