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堂先是沉默片刻，随即爆发一阵阵轰闹声。
“竟然真的有魔道暗子！”
“这藏得也太深了！”
“是啊是啊！就连庞天衍都没有看出来。”
“这老道究竟是何方人物？”
无数人惊呼，看向刘道疯的眼神也重新带上了些敬畏。
就连那天机阁的庞天衍也僵硬站在原地，不敢说话，刚刚，他竟没有察觉出那黑气......
“看来，魔道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藏得更深。”
白剑川从首位走了下来，眉头紧锁，随即看向刘道疯，抱拳深深一揖：“多谢道长了。”
刘道疯摆了摆手，挂着笑，示意问题不大。
一旁，尹纪瞧着自家师父一派仙风道骨，被万众瞩目的模样，不由得心头吐槽。
“好啊，这老东西，自个叫我低调，自己这人前显圣的本事却是练得熟练。”
这般想着，尹纪嘿嘿一笑。
师傅显圣完了，那我也悄悄望上一眼，也没什么关系吧。
尹纪坐直了身子。
他修的，司天玄鉴录已达圆满，第五层，“照心”。
这一层法门，不观外象，只观人心。
尹纪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一息之后，他猛地睁开。
双眸隐隐闪烁着光芒来，明灭不定，透着难以言说的深邃。
旁人看不出他的异样，但若有人以灵识探来，便会发现——这个不过十九岁的少年的双眼，此刻竟隐隐有了一丝“洞彻”之意。
他看见了。
气。
一刹那间，正堂内所有人的气，尽数纳入他的眼中。
尹纪所修的“照心”之法，可观人之气色，以辨其心性。
气分九等，色各有象。
纯白者，为赤子之心，天真纯善，世间罕有。淡白者，为正道之士，心性光明，无甚私念。
青者为智，心思机敏，善于权变。黄者为厚，性情敦厚，诚朴可信。赤者为烈，血气方刚，易怒易勇。
灰者为诡，心机深沉，善谋善断。墨者为恶，心术不正，为祸人间。黑者为极恶，已入魔道，不可救药。
尹纪的目光如流水般扫过堂中。
大多数人的气，都是淡白或淡青，偶有几缕浅黄、淡赤点缀其间，并无异样。
这天机阁的庞副阁主，气色呈青中带灰——智谋深沉，善于权衡，倒也算不上什么大恶。
那边几位十二名门的家主，多是白青相间，正道中人，不必多虑。
还有少数一两人，气色偏灰偏暗，心思诡谲，颇为精明，但也不是极恶之辈。尹纪心中暗暗记下，没有声张。
一圈看下来，尹纪心中颇为满意。
正道同盟，果然大多是心向光明之人。魔道的暗桩，方才被师傅揪出一个，剩下的就算有些心思不正的，也还没到与魔教勾结的程度。
他的目光继续转动。
然后，落在了裴苏身上。
主位右侧，那位名动天下的北侯世子正端坐着，神色平静淡然，仿佛周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尹纪的目光投过去的瞬间，他看见了裴苏的气。
纯白。
不，不是纯白。那白色中带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煌煌如大日初升。这是一种他极少见过的气色——正，极正，正到了极点，正到了近乎神圣的地步。
尹纪微微一怔。
果然不愧是正道骄子。能在江湖中闯出如此威名，能坐上副盟主之位，竟是拥有这样赤子之心之人，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人。
尹纪正要收回目光，继续看别处。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眉心忽然剧烈一跳，闪烁起一点星光，仿佛勾连上了什么伟大而特殊的存在。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的眼瞳深处，黑白二气不知何时显现而出。
左眼白气如云，清冽澄澈，仿佛九天之上的罡风；右眼黑气如渊，幽深沉凝，仿佛九地之下的冥泉。黑白二气交织盘旋，在他瞳孔中缓缓旋转，如同一幅微型的太极图。
尹纪心头一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双眼在此刻亮得吓人，仿佛能一眼看破这世间的一切玄机。
他下意识地凝神稳住法门。
然后，他看见了。
裴苏的气，正在变。
不是变了，而是——褪去。
那纯白中带着淡金的正道之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揭去，一层又一层，像剥开一张精心贴就的假面。
白气褪去，金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那是——
尹纪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白，不是青，不是灰，不是黑。
那是一种……幽深若可怖深渊的气色。
淡漠到了极致，淡漠到了近乎虚无。那气色无色无相，却重如千钧，压在他眉心，几乎要将那一点星光压灭。
它不张扬，不暴戾，甚至没有任何邪恶的气息——
就像是一种超越了善恶的、俯瞰众生的淡漠。
尹纪的冷汗，一瞬间就湿透了后背。
他不怕魔道。魔道再凶再恶，也不过是人心之恶，他看得见、辨得出、心中有数。
但此刻，眼前这位世子的气，却叫他心神颤抖，他只在古籍中见过这种虚无缥缈的气色，传闻拥有这等气的人，非正非邪，犹如那上古古神。
尹纪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恐怖的是，那位世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双眸子直直向这边瞧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啊——！”
一声惊叫，从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
那声音在原本肃穆安静的正堂中，如同平地惊雷。
唰——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尹纪身上。
有惊讶，有不悦，有疑惑，有审视。
他的师傅刘道疯霍然转头，看见徒弟的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直流，眉心的光芒明灭不定，便知道坏了。
白剑川也转过头来，眉头微蹙。
堂中议论声渐起，嗡嗡嗡嗡，如蜂群乱舞。
“这少年怎么了？”
“云隐观的弟子吧？方才就是他师傅指认出暗桩的。”
“怎么突然惊叫起来？成何体统！”
尹纪此刻浑身发抖，双眸瞪大，下一刻猛然抬起手指，指向了主位的裴苏。
尹纪嗫嚅了几声，声音低沉战栗，似乎有些无法控制，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在他的身上，这少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猛然高声道：
“诸位！副盟主，北侯世子……他非是正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