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种,秋分收,花生一粒也不丢。
花生需要温度和足够的阳光,浓浓急着在万物凋零的秋季播下,就要费很大心思。
有地暖的寝室,向南的窗边,茶几桌椅被那几株豆子占了。根据天气和太阳角度,八贤王经常看她挪动花盆位置去追光,有时候,她还让人搬来铜镜反射光。
冬天夜里下起了雪。他睁开眼发现她不在怀里,转头看到她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蹲在地上,窗台那几株植物已经被她挪到了房间中心,周围还放着几盆水。
照顾植物比照顾自己还精细。
八贤王叹了口气:“夫人,你过分了。”
“它冻着了。”
“……你先看看你自己冻没冻着。”
说着话,他已经下床来,手里拿着一件裘衣披在她身上。浓浓被他小心翼翼扶了起来,也就刚怀上不久,肚子里是一颗比花生更小的种子,瞧他一副天塌的模样,她忍不住笑,“别人家怀胎八月还下地干活呢。”
八贤王将狐裘拢紧了些,蹙着的眉眼缓缓放松下来:“为夫晓得这几盆豆子对你有多重要,但,出嫁随夫,这么重要的事,你应该让为夫来做。别人家是没人替,你有我,还自己蹲在这儿。你若是冻坏了,我守着那几盆豆子做什么?”
“王爷。”浓浓感动之余还有些后悔恼,早知道不答应他了。现在倒好,白天黏着,晚上也黏着,她挪个盆他都盯着。
回门那天母亲还悄悄叮嘱过她:“夫妻之间,也得分寸。日日厮混一处,再浓的情分也会磨淡的。你爹当年也是风华正茂的翩翩公子,现在睡觉打呼噜还放屁……”话没说完就被陶清和远远一声咳嗽打断了。
留点距离,才能让那份好看多撑几年。
分房睡,才是夫妻长久之道。
秋来冬去。
那些被湿布孵出来的白嫩小芽,在夫妻俩精心照顾下,长出了羽状的复叶,一簇簇一蓬蓬,绿油油地霸占了向南的整面窗台。
八贤王嘴上嫌弃重豆轻人,可瞧着那绿意一天比一天繁茂,春初甚至开出了一朵朵明黄色的小花,形如蝴蝶,在落雪的窗前显得格外娇艳,他露出了老父亲的慈爱。
兴致来了,还给画幅画。
可惜这些小花十分娇气,清晨开放,当日下午就凋谢了,花还往下垂,越拉越长。八贤王只当是这花儿生了病遭了蔫,他试图把那垂着的脑袋给抬起来,好让它继续精神精神。
结果被夫人一顿取笑。
“王爷,您快别折腾它了!”浓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快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掉他作乱的手,一顿取笑,“人家这是钻进地底下结果呢,您这是要它断子绝孙啊?”
“地上开花,地下结果?”八贤王只觉得玄之又玄,“天为阳,地为阴。花承天之风露,根汲地之水土。一个东西开在枝头,花谢了,果实不留在枝头上享受日光,反而扎回潮湿的泥土里去孕育?为何?莫非此物有灵,竟能逆转阴阳天道?”
浓浓笑不出来了,她在说常识,他跟她讲哲学。她想了想,挺了挺肚子,“看这。”
八贤王望着她那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那下垂要扎进泥里的花。
大地为母,负阴而抱阳,包容万物。草木有灵,为了躲避风雨为了延续宗祧,竟然学会了如妇人怀胎一般,将最脆弱的骨血深埋于母亲怀抱之中。这哪里是逆转阴阳?这分明是参透了生生不息。
“落花入土而生……落花生……”八贤王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方才那股子面对未知事物的警惕与敬畏,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叹服。
“好一个落花生,好一个藏子于地。”
浓浓听得有些愣怔,她一直不谈这豆子的名字,而他是在场第一个亲眼看到这个过程的人。他给它的命名,不是靠查书,不是靠听说,是靠他自己的观察和领悟。
乖乖,他可真厉害。
“夫人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说错什么了?”八贤王被她盯得脖子缩了缩,一个劲在想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如此担忧,是因为这只雀儿动不动就赶人。
头一回是因吵醒她了。
那夜她睡得早,他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句梦话,凑近了听——在背种地的口诀,颠三倒四的,连节气都串了行。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把他轰出门了。
(一会补上,正在拼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