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凡人来说,十几代人过去了,王朝更迭了好几个。
对神仙来说,不过是打了个盹的功夫。
灌江口的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四百多次,树干粗了好几圈,枝繁叶茂,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鱼池里的胖锦鲤还是那条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连鳞片都没多长一片。
杨府的大门换了两回漆,门槛被人来人往磨低了一截。府里的人变了,又好像没变。
杨念心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满意。四百多年了,她就长高了那么一点点。一米三到一米四,十一厘米,平均四十年长一厘米。她叹了口气,把镜子扣在桌上,跑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桂花开了,满院子香气。
莲莲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裙子,头发披着,乌黑发亮,尾巴收得好好的,看不出一点痕迹。
她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眼舒朗,嘴角弯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杨念心跑过去,蹲在她旁边。“莲莲,你看什么书?”
莲莲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皮——《三界风物志》。
杨念心问:“好看吗?”
莲莲想了想。“好看。里面有很多图。有鱼。”
杨念心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画着一条鲤鱼,金鳞赤尾,跃出水面。“这是你自己。”
莲莲摇头。“不是我。它比我瘦。”
杨念心笑了,莲莲也笑了,笑得很轻。
“姐!”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
“你又把我的袍子拿去改了?那是新的!”
杨念心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朝屋里喊:“你长那么高,袍子不裁短一截怎么穿?”
杨念祖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子裁短了一截,刚好到脚踝。
他身量极高,比杨戬还高出半头,肩宽腰窄,眉目俊朗,气质温文尔雅。
那张脸像极了杨戬,可又比杨戬多了几分柔和——眉眼间有敖寸心的影子,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像在笑。
杨念心看着他,总觉得不公平。
弟弟四百多年前就超过她了,现在更是高得离谱。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姐,你这么矮,还说我高?”
杨念祖走过来,弯腰一把将杨念心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
杨念心坐在他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桂花树顶、鱼池水面、莲莲的头顶。
她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头。
“走,带姐姐去兜率宫。”
杨念祖说:“又要去找金角银角?”
杨念心点头。“顺便看看老君爷爷。”
杨念祖叹了口气,驾起祥云,驮着姐姐往天上飞。他飞得很稳,不快不慢,风从耳边吹过,杨念心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杨念祖脸上。
杨念祖也不躲。“姐,你头发该洗了。”
“闭嘴,好好飞。”
杨念祖就闭上嘴,好好飞。云海翻涌,金光万丈,兜率宫到了。
金角银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拂尘。
四百多年过去,他们两个还是老样子,连站的位置都没变过。
看到杨念心坐在杨念祖肩头从祥云上跳下来,金角笑了。“又来蹭丹药?”
杨念心从弟弟肩上滑下来,站稳,仰着头看他们两个。“今天不蹭丹药。来看看你们。”
银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她。“老君说了,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杨念心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五颜六色的丹药。
她笑了。“老君爷爷最好了。”
银角说:“老君说了,让你省着点吃,这是最后一批了。”
杨念心点头,把锦囊塞进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金角。“这是姑姑做的桂花糕,给你们尝尝。”
金角接过去,打开,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银角凑过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金角也拿了一块,点了点头。“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杨念心跺脚。“我做的也好吃!”
金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告辞的时候,杨念心走了两步,又回头。
“金角哥哥,银角哥哥,那个平顶山莲花洞,你们别急着去。等西游开始了,再去。”
金角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平顶山?”
杨念心没有回答,笑了笑,拉着弟弟走了。
杨念祖驮着她飞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金角银角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桂花糕,目送他们。
他转回头,问姐姐:“姐,你为什么要让他们等?”
杨念心说:“因为他们去了平顶山,就要给西游添一难。我让他们晚点去,那是怕他们做坏事。”
杨念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飞过月宫,杨念心忽然拍了拍他的头。“下去。”
杨念祖把祥云降下来,落在广寒宫门口。
嫦娥正抱着玉兔站在桂树下,听到声响抬头,看到姐弟俩一高一矮从祥云上跳下来,嘴角弯了一下。
“你又来了。”
杨念心跑过去,踮着脚尖摸玉兔的头。
玉兔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眯着红眼睛。嫦娥看着杨念心。
“你娘知道你来吗?”
杨念心眨了眨眼。“知道。念心跟娘亲说了。”
嫦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拆穿。
“别待太久。”
杨念心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胡萝卜,递给玉兔。
玉兔接过去,咔嚓咔嚓地啃,胡萝卜屑掉了一地。
杨念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长耳朵。“乖,下次给你带更好的。”
玉兔不理她,专心啃胡萝卜。
杨念祖站在一旁,看着姐姐跟玉兔玩,叹了口气。他每次陪姐姐来月宫,都要被嫦娥多看两眼。不是因为他好看——好吧,他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嫦娥每次看到他,都会说一句“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杨念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他就当是夸奖。
飞离月宫的时候,杨念心坐在杨念祖肩头,手里捏着一颗丹药,翻来覆去地看。
“弟弟,你说我是不是太懒了?老君爷爷的丹药吃了那么多,法力还是天仙巅峰,连金仙都不是。”
杨念祖说:“是。”
杨念心踢了他一脚。“你倒是安慰我两句啊。”
杨念祖想了想。“你舅姥爷是三界之主,爹爹是司法天神,弟弟是你的坐骑,你确实不用太努力。”
杨念心又踢了他一脚。“这话我说可以,你说不行。”
杨念祖闭嘴了。
祥云穿过云海,往南边飞去。
穿过一片云层,下面是一座大山,山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洞府,洞口刻着三个大字——六百里钻头号山枯松涧火云洞。
杨念心拍了拍杨念祖的头。“下去。”
杨念祖把祥云降下来,落在山腰上。
洞口跑出来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男孩,六七岁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眉心一颗红痣,脖子上戴着金项圈,手里握着一杆火尖枪。
他看到杨念心,眼睛亮了。“念心姐姐!”
杨念心从弟弟肩上滑下来,跑过去,跟小男孩抱在一起转了三圈。“红孩儿,你又长高了!”
红孩儿说:“你也长了!”
杨念心说:“我只长了一厘米。”
红孩儿说:“我长了两厘米!”
两个人比身高,还是一样高。
红孩儿比杨念心矮一小截,每年的结果都一样。红孩儿不服气,可他也没办法。
杨念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红孩儿。“叫哥哥。”
红孩儿看了一眼杨念祖那张俊脸,撇了撇嘴。“不叫。你上次来不给我带好吃的。”
杨念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红孩儿接过去打开一看——桂花糕。
他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哥哥!”
杨念祖笑了,红孩儿也笑了。杨念心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
洞里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来。
牛魔王,头上长着两只弯角,满脸络腮胡子,敞着怀,肚子圆滚滚的。他身后跟着铁扇公主,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脸色不太好,看到杨念心,脸色好了些。
牛魔王咧嘴笑了。“念心来了?进来坐!”
铁扇公主走过来拉着杨念心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瘦了。”
杨念心摇头。“没瘦。是长高了,显瘦。”
铁扇公主看了看她的身高,没说别的。
杨念心在号山待了大半天。跟牛魔王聊了几句,跟铁扇公主说了会子话,又跟如意真仙下了几盘棋,全输了。
如意真仙笑着说要教她,她说不用,她输得起。
如意真仙被她逗得直乐。
红孩儿拉着杨念心的手,带她去看了他新发明的火焰阵——点燃一圈火,在里面跑,跑得满头大汗。
杨念心看着他在火里跑来跑去,问他热不热,他说不热,他是圣婴大王,不怕火。
杨念心看着他那张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小脸,觉得他在嘴硬。
傍晚,杨念心要走了。
红孩儿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念心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杨念心想了想。“过几天。”
红孩儿伸出小拇指。“拉钩。”
杨念心跟他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杨念祖站在一旁,看着姐姐跟红孩儿拉钩,心里想,一百年太短了,你们拉钩四百多年了。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坐在杨念祖肩头,低头看着号山越来越小。
红孩儿站在洞口,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转回头,拍了拍弟弟的头。
“回去吧,天快黑了。”
杨念祖加快速度,穿过云海,往灌江口飞去。夕阳在身后,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灌江口到了。
杨念心从弟弟肩上滑下来,跑进院子。
杨婵正在摆碗筷,莲莲在擦桌子,敖寸心从屋里端出一碗汤,杨戬坐在桂花树下喝茶。
一切都和四百多年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杨念心爬上椅子——以前要爬,现在也要爬,椅子没变,她只长了一米四,椅子对她来说还是太高。
杨念祖一伸手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就不能老实坐着?”
杨念心瞪了他一眼。“我老实坐着吃桂花糕不会掉渣。”
杨念祖被噎住了,不说话了。
晚饭的时候,杨念祖给每个人夹菜。给杨戬夹了排骨,给敖寸心夹了青菜,给杨婵夹了鱼,给莲莲夹了虾仁,给杨念心夹了鸡腿——最大的那个。
杨念心看着碗里的大鸡腿,忽然说了一句。“弟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杨念祖想了想。“大概是你不怎么长个儿的时候。”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夜深了。
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四百多年没换过床,她躺上去脚都伸不直了,就曲着腿睡。
莲莲的房间在隔壁,安安静静的。
杨念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想今天的事。金角银角那边打了招呼,红孩儿那边维持了感情,牛魔王、铁扇公主、如意真仙都混熟了。
西游路上值得拉拢的妖怪,她一个都没落下。接下来,就等西游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对角上。
角尖的金色更深了,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嘴角弯着,像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