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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对峙·三个要求

    当曲长霜踏着淅沥的夜雨来到行宫偏殿,已是亥时。

    他甚至来不及换上常服,便匆匆赶往此处。

    他的心中揣着两份不安:一是听闻阿姐在栖霞坳病倒,二则,是今日傍晚接到的那封语气急切的信函。说她已经赶往行宫,无论今日多晚,也要见他一面。

    阴冷的雨丝敲打着宫灯,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曲长霜在宫人的簇拥与伞盖的庇护下,快步疾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刻着“福”字的小福结——

    那是有次他高烧,曲长缨特意为他求的。

    姐姐说,“我们长霜不是‘灾星’,是‘福星’!”

    曲长霜记到了现在。

    曲长霜匆匆来到门口。

    只见偏殿外,雪莲早已候在门口。

    “皇姐怎么了!”他怒气冲冲,“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

    雪莲此刻竟没有回应。用无声的愤怒对抗着那心底的不悦——

    殿下会生病至此,还不都是因为陛下私自将陆大人派去陌凉导致的么?

    她紧绷着唇片,一言不发。

    曲长霜看着她——一个小婢女敢和自己赌气的模样,怒火忽得直冲脑门——而就在这时,阿滂悄无声息,将雪莲护在身后。

    阿滂挡在前面,面容没有谄媚、也没有喜色,只有一片强压之后的平静。

    “陛下,殿下在殿内等着您了。”

    曲长霜盯着两人,最终冷冽一瞥,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阿滂将曲长霜引至殿内后。只见数座连枝铜灯树上的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明明灭灭,将重重帷幔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鬼影。

    一桌精心准备的菜肴已然摆开,皆是他平日所好,只是那缭绕的香气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气味压制——微腥的雨气、烛芯燃烧的焦糊味,以及那无处不在、冰冷而肃穆的沉檀香……它们共同编织出一张无形而紧绷的网——

    尤其,当他看清烛光下阿姐的脸时,心猛地一沉。

    那张脸毫无血色,如同冰封在了冰雪之中,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

    “阿姐,”曲长霜压下心头异样,疾步上前坐下,语气带着关切,“听闻你发了高烧?现在感觉如何?可好了?”

    曲长缨缓缓抬起眼,眸中似乎有最后一星温存极快地闪过,快得,恍若烛火晃动的错觉。

    “好多了。”

    她的声音沙哑,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雪莲和阿滂静立角落。

    随后,待曲长霜坐下来,她亲手盛了一碗汤,默默推到弟弟面前。

    她的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

    “阿姐,你这是做什么?”曲长霜有些不自在,“这些事交给下人便好,你病体未愈,何必……”

    “长霜,”曲长缨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阿姐今日,想与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曲长霜被她这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慑住,亦不由自主地握起手掌。“阿姐……你要与我……谈什么?”

    “长霜,阿姐今日急召你来,有三件事——阿姐要你,务必做到!”

    她加重了“务必”两字,语气平稳,却令人胆寒。

    “第一,平渊大人,以及平大人召回的武将乔木良等旧朝股肱之臣,不日将回朝复命。我要你答应我,必须给予他们最高的礼遇与尊荣,真心倚重,虚心纳谏!任何时候,都不得因年少气盛,而对老臣有半分轻慢不恭!”

    ……

    “好。”

    曲长霜的应答,尚且算的上爽快。

    “第二,”曲长缨的目光骤然锐利,“我不管赵瑞鹤、赵权方父子在你面前如何巧言令色,扮作忠良!此二人心术不正,先前效忠后党、欲要截杀我二人,此后更私藏先帝幼子,其心可诛!他们绝非可信之辈!你必须即刻远离,万般警惕,绝不可受其挑唆、蛊惑!!”

    曲长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阿姐逼视的目光,低头夹了一箸菜,含糊地应道:“……好,朕知道了。”

    “以上两件事,朕都依阿姐。”他放下玉箸,抬起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那第三件事呢?”

    曲长缨沉默了。当她再次抬起眼帘时,曲长霜心中猛地一悸——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姐弟的温情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坚硬、不容置喙的决绝,如同深渊寒铁,牢不可破。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划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

    “我要你,立刻下旨——要么收回成命,急召陆忱州返回曲都;要么,即刻派遣精锐——火速支援陌凉!!”

    “啪嗒——!”

    一声脆响,曲长霜手中的玉箸应声滑落,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几乎要溢出的、汹涌的恨意。

    “皇姐,你说什么!?”

    *

    曲长缨再次坚定的重复了一边,一字一顿。

    “我要长霜你——要么收回成命;要么,即刻派遣精锐,火速支援陌凉!!”

    曲长霜的仇恨的眼睛对视着曲长缨,他眼神中飘忽起忽明忽暗的鬼火的亮光,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而后,他竟然——

    轻轻的,笑了。

    他不慌不忙的将一块笋片夹进了碗内,慢慢咀嚼。

    “阿姐……你终究还是放不下我们的仇人。”

    “他不是仇人。长霜,他从来都不是——”

    曲长缨说着,她将今日在秋千处发现的信,从怀里掏了出来。慢慢的,慢慢的展开。

    老旧的发黄的、以及破损的纸张上,用瘦劲峻拔,力透纸背的力道写着最温情的字眼: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行舟。”

    在用手拿着这封信的时候,曲长缨亦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双手颤抖,眼泪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始终争先恐后的从她的眼眶中冒出。

    “长霜,今日,在来前,程寻大人得知本宫要来行宫,亦在宫门处等候,再次夯实一个事实——陆忱州才是‘行舟’。”

    她颤音道:“那‘行舟’的含义,也并不是思乡的‘万里送行舟’,而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行舟’!或许……从做千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有预感,自己将来很可能要逆着本心、逆着父亲的安排、逆着朝堂兴起的后党之势,独自撑着一叶扁舟,在风浪里颠簸了……所以长霜——”

    她看向弟弟的愈发冷冽的眸眼。

    “陆忱州才是我们姐弟在陌凉时,便一直在暗中,设法保护我们姐弟之人……”

    “可是,那又如何?”

    ——而曲长缨没有想到,她的话还未说完,曲长霜便打断了她。

    曲长霜冷冰冰的看着那一桌子的菜,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箸菜。

    他动作从容,近乎刻意,仿佛曲长缨方才那石破天惊的揭露,那字字泣血的解释,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过耳的微风,引不起他心湖的半分涟漪,更不值得他停下用餐。

    “阿姐,他是不是‘行舟’,对朕而言,都无关紧要。是他——提议将我们姐弟送去的陌凉——单就这点,对朕而言,便已足够死上百次!”

    “可是长霜,即便是他提议送的质,那也是有难言之隐!你看不到先帝的宗亲——我们的兄长已经全部被先帝清算了么——而你……”

    曲长缨气息更颤,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压制住内心的巨浪:

    “而你——长霜,你不曾与我商量,便派了陆忱州去了陌凉,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是什么用意?”

    她极力维持着平静,握紧了手边的香囊,气息更喘。

    “这两日,我看过随行的名单——那人员里,除了姜平、魏泓等两三个自愿跟他去的人外,其他的,要不是老弱病残,要不就是你的眼线……长霜,阿姐不傻……!阿姐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你在胡闹……因为阿姐有愧,阿姐也害怕自己的私心、心软,会成为我们掌权路上的绊脚石。但是长霜……”

    曲长缨的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沉重:

    “当平大人以及一系列的证据,直接指向陆忱州并非真正的后党,相反的,他却是那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的人之时——长霜,你能否睁开眼睛,好好重新审视一下眼前的事实,抛弃成见!——哪怕是为了大曲、为了你的皇位,你能否真正的不失偏颇的,理智的,去处理自己的私仇!?”

    说到此刻,曲长缨的眼睛已经血红一片。她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偏殿内回响、震颤。

    “长霜……”

    她的眼泪,再次滑了下来。声音嘶哑,如同被岁月和烟酒浸透、又被生活的重负狠狠碾压过的砂纸,再也找不回一丝清亮:

    “你到底——能不能现在就派兵支援!还是你——”

    曲长缨说着,她的声音陡然抬高——

    “还是——你非要让我绕过枢密院、私自动用兵权,违了祖制、担了矫诏的罪名——你才肯派兵!?”

    “阿姐——!!”

    曲长霜猛然起身!

    身后的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步,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大得几乎掀翻了殿顶,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冲撞!

    “皇姐——!你宁愿违旨!私掉兵权、违背大曲的律法、甚至丧失监国之位!——也要去救他,是么???!!!”

    ——这也他第一次如此高声地、愤怒地、几乎疯了一样地,对着自己唯一的姐姐怒吼!

    他的手指在发抖,下颌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而曲长缨,她抬眼,望着眼前的弟弟,她的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什么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彻骨的沉淀……和冷静。

    “没、错。”

    她一字一顿,似再无退路。

    “我、要、救、他!”

    当这几个字出口之后,殿外,电闪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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