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进来。”章嘉荏又在发号施令。
江莱拿着笔记本屁颠颠跑进去。
章嘉荏推过来一沓企业资料,“你们这批见习分析师的考核定在两周后,这是考核题目,给这家企业做一份投资价值分析报告。”
行业研究部原来有三个见习分析师,邓浩宇和赵佳琳已经被淘汰了。江莱是唯一一个进入最终轮的。
她要和量化研究部的三个见习分析师争夺两个转正名额。
要是她也被淘汰了,行业研究部会很丢脸。
章嘉荏语气不轻不重:“这次考核,你和量化部的陈绩同题作文。”
“调研同一家药企?”江莱问。
“嗯。仁华生物。你从行业研究的角度写投资价值分析报告,他从量化研究的角度做数据模型。”
章嘉荏顿了顿,“董事长很关注这个项目,报告要写好看一点。”
江莱秒懂。在投资这行,所谓“写好看一点”,就是美化项目,保它通过。
她一向对这种事很不齿。
章嘉荏看了她一眼:“陈董和仁华生物的创始人有些渊源。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了。”江莱应道。
***
午饭江莱去晚了,餐厅剩下的菜不多,她随便打了两样,一个人坐到桌子旁,默默吃着。
角落里,量化研究部的三个见习分析师凑一张桌,正在低头窃窃私语,还时不时往她这边瞟过来。
江莱没理会他们。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陈绩的男生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江莱对面坐下。
“嗨,江莱。久闻大名,我是量化研究部见习分析师陈绩。”
江莱知道他。上次私下约赵佳琳和邓浩宇吃饭,挑唆他们说出章嘉荏和她给盛达胶业开后门的,就是这个陈绩。
虽说他也是受沈汐月指使,但他自己做得也非常过分。
几个人的小饭局,陈绩竟然全程录音。公司审计部之所以迅速启动调查,就是因为他提供了录音举证。
江莱低头吃菜,淡淡道:“我知道你。话说,你和赵佳琳邓浩宇,还有联系吗?”
审计那件事情发生后,赵佳琳和邓浩宇就辞职了。
听部门的前辈说,他们俩出卖自己人,以后在这行也很难找到工作。
陈绩面不改色,笑着说:“发生了那种事之后,怎么可能还有联系呢?”
江莱被他的无耻程度惊讶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绩笑笑:“其实对于我们俩而言,这次考核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怎么说?”
“给我们一个关系户企业写价投报告,只要无脑吹嘘就稳过,这不是保送是什么?”陈绩笑着说。
江莱抿了抿唇:“可是这份价投报告,会对市场产生真实的影响。更何况这可是药企,关系到人命。”
陈绩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医学生就是轴。金钱的世界只问投资回报,不问是非对错。”
他顿了顿,摆摆手:“本来想交个朋友,看来你不买账。那好,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他端着餐盘回到原来的桌子边。
三个量化部的见习生,不时往江莱这边瞟,低声交头接耳,还发出讽刺的笑声。
江莱吃完了,把餐盘清理干净,转身回部门。
其他同事都在午休,江莱打开电脑,开始查仁华生物的资料。
仁华生物是一家做抗肿瘤创新药的企业。核心产品是一种小分子靶向药,据说对肝癌和胰腺癌有显著疗效。
创始人叫钱学明,简历上写着: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博士后,曾在全球顶尖的皙泉港实验室担任研究员。
江莱从知网开始查,又翻了几篇钱学明署名的一作论文。
数据漂亮,结论乐观,几乎没有短板。她又查了一下他在皙泉港实验室的经历,简历上写的是“2015-2017年,博士后研究员”。
她拿出手机,给Z医大的学长林颂贤发了一条微信:“学长,你认识皙泉港的人吗?”
第二天早上,林颂贤回了一条语音:“我有个前辈在那边做过访问学者,你等我问问。”
下午,林颂贤回复了:“查无此人。皙泉港那两年的博士后名单里,没有钱学明。”
江莱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文献也有问题。
她对比了钱学明论文里的实验数据和同靶点药物的公开数据,发现几个关键指标存在异常。
药效曲线太完美了,几乎是最好的,这不符合常理。
她不是临床专家,但作为医学生,她知道创新药的研发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一个没有顶级实验室背景的人,做出这样的数据,未必是真的。
她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
“江莱,你进来!”章嘉荏怒气冲冲的。
江莱心跳得很快,跟着她走进总监办公室。
章嘉荏把门一关,将仁华生物价投报告的初稿扔在桌上。
“你写的是什么东西?”章嘉荏生气地质问。
江莱拿起那份价投报告,翻了两页,确认版本没错,抬眼看着上司。
“总监,我对上面每一个字负责。”
“你负责?你对你的前途负责吗,你对我负责吗?”
“这个钱学明履历是假的,数据也是优化过的,这家企业问题很大,不值得投。”
江莱很平静,也很固执。章嘉荏无奈地看着她。
“让你做企业调研又不是学术调查,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如果让这款有问题的药上市,会害死很多病人。”
“后面还有三期临床,有医院、实验室、新药中心、药监局层层把关,你只是一个见习行业分析师!”
章嘉荏气得咬紧后槽牙。
江莱垂眸,不吱声了。
章嘉荏深吸一口气:“江莱,我知道你认真正直,我也欣赏你这种品质。可是你的优点只能在你正式获得这份工作之后才能发挥。”
她顿了顿,强调道:“这只是一份价值投资报告,你不是医生,不是研发人,不用对病人负责。”
“总监,我过不去良心那道坎。”江莱讷讷道。
章嘉荏看着她,慢慢放平了语气,
“江莱,你还不明白吗?这次考核,你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而是整个行业研究部。”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被沈汐月做局淘汰了两个人,已经够丢脸的了。如果在最终考核中,连你也被淘汰,沈汐月该有多得意?”
这番话有点触动江莱。
章嘉荏说:“你就坐在我办公室,把这份报告改出来,我说怎么改,你就怎么改。”
江莱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拉过椅子,在章嘉荏对面坐下,打开了电脑上的报告文件。
章嘉荏盯着江莱,把报告中的负面信息全改了,一直改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