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那件事过去没几天，议论声还没散干净。
沈青梧走在路上，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多看她两眼，等她回过头去，人家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食堂里、水房边、图书馆门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看见她过来还把声音压下去。
不用凑过去听也知道在说什么。
那天校门口站着的那个高个子男人，到底跟她什么关系？
有人说是她对象，有人说是她哥，还有人猜得更离谱，说是部队上的什么干部，来学校办事顺道看看她这位亲戚。
版本传了好几个。
沈青梧也没打算挨个去解释。她来学校又不是处理家务事的，总不能谁上来问一句“那天校门口那人是谁”，她就解释一遍，那是她丈夫。
不过，周建军他们几个熟的人问起来，她多解释了几句。
“那是我丈夫。”
“他是军人，休假回家，顺便来京市看看我。”
周建军哦了一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拿手拍了一下自己脑门“怪不得那天站那儿跟个门神似的，特严肃，站得笔挺，一看就跟咱们这些学生不一样。原来是军人啊。”
他这说的还算客气，那天在校门口看见顾延铮的同学，原话可没这么斯文。
沈青梧后来从陈玉梅嘴里听到的版本是这样的，“那人特凶，眼睛一瞪，那位追着沈同学说的人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转身就跑，差点没给自己绊倒，估计吓的不轻。”
陈玉梅还在旁边补了一句：“看着是有点凶，沈同学你这么温柔的人，配这么个……”
沈青梧没有接这个话。顾延铮凶不凶，她自己清楚。再说，这是她的私事，没必要告诉其他人。
不过这些议论也没持续几天，因为学校出了一件更大的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
学校要重新开英语课。
消息是教务处通知的，贴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里。
通知写得简短，大意是恢复外语课程，所有在校生都要上，分班教学，教材用北京医学院外文教研组编印的那本《英语教材》。
公告贴出来当天，宿舍楼底下围了一圈人，议论声老热闹了。
“学英语？我都把字母忘光了。”
“哎，你别说，我入学前连字母都认不全，这英文字母跟拼音字母长得差不多，读音又不一样，我哪儿分得清。”
“就是，学医已经够难的了，背不完的书，记不完的病症，为什么还要加一门外语啊？”
沈青梧站在人群外头听了几句，没凑进去。
对于英语，她不算完全没基础。在羊城军区医院的时候，看过一些翻译过来的外国医学资料，磕磕绊绊的，连蒙带猜看个半懂不懂的，后来没空，也没多讲究。
那点底子实在不够看，真要看什么文献，等于从头开始。
现在的学习任务已经够重了，再加一门没有基础的外语，大家难免抱怨。
回宿舍的路上沈青梧一直在想这件事。
其实学校以前开过英语课，她听上一届的同学说过，只是上了几堂课就停了。
原因明摆着：通过推荐入学的学员，底子差得太远，有的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教学根本推进不下去。
再加上那几年社会上普遍觉得外语没什么用，学英语学俄文都不如多背两页解剖图谱来得实在，学生没动力，老师也教得没劲，课就那样黄了。
现在为什么又恢复，公告上没写。
有人猜是因为上面有了新精神，要“与国际接轨”。
也有人说是学校里几位老教授联名提的，说不学外语，前沿的医学文献看不了，永远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跑。
不管什么原因，课是开了，英语也是要学的。
大家都在抱怨的时候，沈青梧已经去图书馆找资料了。
学校图书馆不算小，整整两层楼，书架一排挨着一排，但英语方面的资料真没几本。
顺着书架一本一本找过去，外文图书那一栏统共就占了半排架子，大部分还是俄文的，英文的只有薄薄几摞，封面都磨白了，借阅卡片上最后一次登记还是几年前。
翻了翻，挑出两本她目前能用的，一本是医学英语常用词汇，一本是简写的英文医学读本，纸张发黄，边角卷着，里面内容还算完整。
旁边还有一本北京医学院外文教研组编印的《英语教材》，薄薄一册，顺手也抽了出来。
借书的时候，管理员的章往借阅卡上“啪”地一盖，抬眼看了她一下，大概是觉得新鲜。
这年头来借英文书的学生不多。
沈青梧没多解释，把三本书摞在一起抱走。
没过两天，那半排架子前面的人多起来了。
先是隔壁宿舍的，后来是其他班的，再后来连推荐上来的那些老大哥也来了。
大家一窝蜂地涌到外文图书那一栏，翻来翻去就那几本，你借走了我就没了。
有人开始嘟囔：“早说啊，早说我就先来借了。”
周建军他们几个知道她在认真学英语之后，跑来找她，一脸不解。
图书馆靠窗那排桌子，沈青梧刚把书摊开，周建军坐过来，手里也拿着本《英语教材》，往桌上一搁，皱着眉头。
“沈同学，你这是真打算认真学啊？”
“嗯。”
“学它干什么？”周建军压着嗓子，大概是怕被管理员听见，“咱们做医生是给华国人看病的，又不用跑去跟外国人打交道。
英文字母认着都费劲，更别说念了，昨天翻了半页，睡着了。
你说说，学这些有什么用？”
孙志国从旁边探过头来，接得飞快：“就是，我这辈子就去了老家，再就是京市，别的地方都没出去过，学英语有用吗？哪里又用得上。”
李文斌推了推眼镜，没像他们俩那么直白，但也跟着点了下头：“我翻了翻那教材，前面几课还行，后面直接跟不上。沈同学，你说这玩意儿真能学明白？”
沈青梧把手里那本医学英语常用词汇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没急着回答。
拿起钢笔，在书页边上把刚才划的那几道线补全，才抬起头来，目光从他们几个脸上扫过去。
“你们觉得学英语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