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四刻,龙珠山以西的赤武营大帐中一片欢声笑语。
各路将领刚从战场上收拢完各家部队,身上还带着满身征尘,脸上却都挂着极致的畅快和亢奋,这是打了大胜仗才有的兴奋。
郝摇旗一掀帐帘便大步跨进来,人还未坐下,洪亮的嗓门已震起来了:“痛快!痛快!老子从房县拉出来的骑兵,憋了整整两天没捞着仗打,今天总算是追着清贼的后脑勺和屁股砍了个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倒了水,大口灌了许多。
李来亨紧随其后走进来,嘴角也是比AK还难压,但比起郝摇旗那股子粗豪劲儿,他的语气倒多了几分矜持和自得:
“益国公的骑兵追得痛快,我的忠贞营也不差。今日从北面一口气突到第七道土墙,砍了至少不知道清狗的首级回来。”
他顿了顿,斜眼瞟了郝摇旗一眼,故意拖长了声调,“可惜我忠贞营手底下那‘三堵墙’骑兵今日没怎么派上用场,清贼跑得太快了,还未等我的骑兵冲起来,人就散了。”
“嘿,那你说不定还没我杀敌多!”郝摇旗眼睛一瞪,打断他,“我那两千多房县铁骑今儿个在龙珠山外围追着溃兵砍,那些兵自知跑不过马,全是投降的,还至少俘获了两千多号人!”
“知道!知道!跑得再快还不是益国公你的骑兵追得远?但除了马腾云,我可是听说马腾云已经追出了二十多里。”李来亨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刘体纯最后一个走进来,他的巴东军今天在龙珠山北面主攻,打的也是硬仗,麾下伤亡和李来亨差不多,比郝摇旗重些,但这位老将脸上没有丝毫疲惫之色。
他进来后先朝陆安行了一礼,又朝李来亨和郝摇旗摆了摆手当做见过了,坐下后抚着胡须慢悠悠地笑道:
“益国公和三原侯都厉害,我是比不得。不过今日我巴东军攻龙珠山北面,硬生生把张勇那经略标营从山腰阵地上一寸一寸地往上顶,也算是给洪承畴那老贼许多颜色看看。
今日之功,公子居首,李来亨次之,我刘体纯只求别垫底。”
“晥国公说哪里话!”郝摇旗和李来亨几乎异口同声地摆手,帐中又是一阵畅快的哄笑。
正说笑着,郝摇旗的亲兵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郝摇旗听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立刻抬起头来朝众人朗声道:“诸位,刚才我留在长湖以北的断后部队派人赶来报信了。
北面的吴三桂和李国翰今日一早,已是绕过他们的阻击阵地,继续往南急进。按这报信的出发时间,和吴三桂他们脚程推算,大概还有两个半时辰,也就是接近入夜的戌时初刻左右,他们将会抵达龙珠山。”
帐中一阵短暂的讨论,但诸将脸上都没什么压力,甚至可谓是相当轻松。
此番在这荆州以东,他们以两万多人全歼洪承畴和柯永盛一万六千主力,战果之辉煌,远超战前所有人的预料。
虽然各部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亡,但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赤武营两日间主攻岑河镇和龙珠山树林,但都是伤亡率不超过一成半。
李来亨、刘体纯、谭文三部伤亡也不超过二成;郝摇旗和马腾云如果不算留在长湖以北、承担断后阻击吴三桂的殿后步兵,伤亡更是微乎其微。
眼下加上还在追着洪承畴残军掩杀未归的马腾云部,再算上陆安提前安排去驻防荆州的谭文部,荆州战场上的明军步骑主力仍有近两万之众。
他们只需要稍事休整,完全可以守株待兔,再战一场!
更何况,那吴三桂和李国翰远道而来,也是疲惫之师,而他们在这里反而以逸待劳。
陆安见众人一脸轻松,也跟着微微一笑,随即又抛出一个刚收到的好消息。
“还有一事,根据南边传来的最新军情,我部川东水师成功派细作破袭了投降清军的谭诣水师,阻止了清军火速运兵过江的企图。
如今南路那苏克萨哈的麾下上万兵力,被我部将汪大海拦在长江南岸,没有船,难以渡江。就算眼下利用民船,在荒野小码头即刻偷渡成功,在水陆夹击我水师,最快也要今晚,他的先锋才能抵达长江以北。”
又是一个好消息,帐中顿时一片欢呼。
郝摇旗拍着桌子嚷道,洪承畴、柯永盛已是完了,南边苏克萨哈过不来,北边吴三桂还要两个半时辰。
那就只剩下剩下西边那个陈泰还没到,不过最先到的吴三桂就算到了,怕是也没胆子独自进攻他们。
如此一来,他们甚至说不定能够让全军休整多些,明天再收拾吴三桂。
李来亨却是摇头说陈泰那支满蒙八旗骑兵兵贵神速,不能掉以轻心,主张稍微休整之后,立刻着手应对西面。
刘体纯则抚着胡须慢悠悠地表示,既然洪承畴已经溃败,眼下最大的威胁反而是吴三桂的关宁军藩镇军,那是汉军精锐,不比洪承畴的绿营好对付,建议今晚加固龙珠山阵地,以逸待劳。
几个人正讨论得眉飞色舞之时,大帐的帘子忽然被掀开,门口亲兵快步进来通报,表示谭文的亲兵来了,神色焦急。
得知驻防荆州的谭文来了人,帐中声音顿时为之一静,陆安立刻摆手让亲兵放人进来。
谭文的亲兵一掀帘子便踉跄着冲了进来,浑身上下都是狂奔后的汗水和尘土,脸上写满了紧张。
他赶紧施礼,声音着急道:“禀公子!西面那陈泰突然出现在荆州以西!我家谭侯爷哨马察觉到后,立刻让属下马上来报!
属下离开时,那陈泰的满蒙骑兵应当正在绕着荆州查看是否有隙,能否破城!”
大帐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皆是哄堂大笑!
郝摇旗笑得前仰后合,桌子被他捶得砰砰响。李来亨仰头大笑,连一贯沉稳的刘体纯也忍不住抚着胡须摇头不语。
见周遭皆是开怀大笑,那谭文的亲兵一时间也是愣愣在原地,一脸的茫然不知所措。
他一直在荆州跟着谭文,接到命令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报信,也不清楚荆州以东已是打了一场全歼洪承畴主力的泼天大胜仗。
到了之后,也只知道他们都在营中,还未细想反应过来,一时不明白这群大帅们到底在笑什么。
刘体纯率先收了笑声,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摇着头笑道:“这家伙……竟然果真来了第四次。常德一次,澧州一次,宜昌一次,今日又直奔我们荆州来了。
其十来日时间之内,四次百里奔袭,这个陈泰不说是满蒙八旗里难得的悍将,那也是受了那努尔哈赤的真传的满人了。”
大家都哈哈大笑,都知道刘体纯说的是努尔哈赤的萨尔浒战役。
萨尔浒战役中,努尔哈赤五天之内共计狂奔四百里,然后这五天内还接连分别奔袭击败三路明军,共歼灭五万明军,这陈泰显然得了其真传。
刘体纯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也幸好公子用兵神速,抢在他赶到之前便带我们全歼了洪承畴。如今,这家伙一头撞上了我们的刀口,那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郝摇旗大笑着接过话头:“晥国公说得对!咱们刚说完这守株待兔,这第一只兔子就到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