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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散沙

    永历十二年,四月中旬。

    从蔡家岗到泸州,不过几百里路,陆安的联军却无奈地走了大半个月。

    不是联军脚程慢,而是吴三桂临走时将沿途桥梁烧得只剩焦黑桥墩立在河水里,驿官道上每隔几里就有大树被砍倒横在路中央。

    就连江面上也是布了拦江铁索浮筏,许多流域下埋了零星尖木,让川东水师被迫时而停下处理,避免船只倾覆。

    陆安的土营也被迫在前方开路,不停地架便桥、填沟壑、清理路障,故而步兵们进程缓慢。

    而陆安又始终坚持稳步推进,不肯让任何一支部队脱离主力冒进,宁可慢,也不可散,免得被对方抓住漏洞。

    就这样,三万联军缓缓推进,终于在一个黄昏前抵达了泸州城下。

    当日晚,泸州北面、东面、西面的明军营区已经连成一片。

    从泸州忠山脚下到长江岸边,从沱江北岸到龙透关前,赤武营、舟山营、忠贞营、大昌兵和大宁兵的各色旗在春风中猎猎飘扬。

    营帐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篝火的烟雾在低沉的夜空下汇聚成条条灰色的雾霭。

    明军已是三面合围泸州,只留出泸州南面水门码头一线并未有任何明军,那是陆安故意留的口子,兵法上叫“围师必阙”,给守军留一条逃生的路,他们就不会拼死到底。

    赤武营和舟山营的水陆大营扎在泸州西面,距龙透关不过十里。

    站在大营门口,能清晰地看见中兴炮的炮口已是对准了那座关隘,炮兵们正在用湿布擦拭炮管,将定装弹药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开始构建营垒前方的防御阵地。

    而川东水师的战船封锁了长江和沱江的水面,只是并未靠近泸州,但已派人清除泸州远些的不少铁索和水栅,水师的哨船也已在连夜勘察水道,试图寻找突破点。整个泸州城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中军帅帐中,灯火通明。

    帐外起了细雨绵绵,帐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讨论声。

    联军五部将领再度齐聚一堂,舆图上已被赞画房标注得密密麻麻,箭头和圈点交错纵横,将整个西南战场的态势一目了然地铺陈在众人面前。

    程大略站在地图前,正逐一通报。

    “北路吴三桂所部平西藩马步军轻辎重,自泸州出发后快速急行军,此刻已入贵州。沿途桐梓等城守军多望风而降,几无有效抵抗,且已经攻破遵义。

    根据我军贵州暗桩飞马传回的最新情报,吴三桂正在朝毕节七星关挺进。驻守七星关的乃是西营的巩昌王白文选,麾下约万人。

    七星关乃滇黔北线门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既然白文选亲率重兵驻守此地,按常理推论,吴三桂应当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势如破竹。但这只是‘按常理论’,白文选能守多久,目前尚难判断。”

    随着他手上竹鞭北移,指向四川腹地的保宁方向:“再说回四川形势,眼下这泸州内的川陕总督李国英南下时,已从保宁一路席卷梓潼、潼川州、安岳、资县等地,形成了一条从保宁到泸州的势力带。

    但这条势力带不过是虚张声势,各城仅有零星清军象征驻守,多则百余人,少则甚至数十人,除了保宁本城尚余下一定兵力之外,其余各点皆无重兵把守。

    李国英麾下的川陕绿营兵力约万余人,其中他的总督标营约三千,尚属精锐;其余多为这些年陕西地区收编的降卒、乡勇,还有川北川中归附的原明军和地方团练,战斗力参差不齐,守城勉强能用,野战则完全不是我军对手。

    所以此刻泸州城内真正能打的作战主力,还是李国翰的镶蓝旗八旗汉军,其约莫八千精锐,更是步炮齐全,装备精良,是清贼汉八旗嫡系。”

    程大略竹鞭再移,指向湖广方向:“再说除北路清军外的其两路攻势,请假中路多尼自二月抵常德,会同洪承畴部连下辰州、沅州、靖州,湘西西营防线全线溃败。

    随后多尼主力在三月入黔,占镇远、黄平、平越。根据最新军情推断,多尼和洪承畴的主力目前正在围攻贵阳。

    但据我们的有限情报,这贵州省会已无西营主将坐镇,因为刘文秀被召回昆明后,前线指挥体系已是散了架子,各城守将各自为战,互不统属。

    所以对贵阳攻防我们赞画房持悲观态度,我们推论是贵阳危矣。陷落恐怕只是时间问题,少则十日,多则一月。”

    他的竹鞭最后点在广西方向:“而清军南路军赵布泰自衡州会合线国安部,经南丹、那地北上入黔,沿途向独山、都匀进攻,与中路、北路形成对贵州的合围之势。

    但赵布泰所部军纪极为败坏,据军情司多路暗桩回报,南路军沿途烧杀抢掠,以战养战,凡行军路线上的村寨无一幸免。

    除了南路军,清军中路、北路也是,但没有南路那般恶劣,但三路清军所过之处,云贵百姓或死或逃,此举一是因粮道漫长就地取食缓解后勤压力,二是以杀戮震慑地方。”

    程大略放下竹鞭,退后一步。帐中的空气随着他通报的内容愈发地沉重起来。

    陆安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沉默着端详了片刻舆图上那片被红色箭头密密麻麻覆盖的贵州大地。

    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对帐中诸将,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云贵西营的崩溃速度远超我等之前的预计,不到两个月,贵州大半沦陷,贵阳危在旦夕,清军三路大军的合围态势已经初步形成。

    而如今我军被李国翰、李国英这两万人马挡在泸州,不得南下入贵阳援助,诸位有什么想法,此时都可畅所欲言。”

    他话音刚落,帐中便出现了微妙的分化。赤武营、舟山营、川东水师的嫡系将领们齐刷刷地闭了嘴。

    他们都明白陆安的意思,陆安刚才如此说,表明他要听的首先是客军的意见。

    至于赤武营、舟山营、川东水师这等嫡系不需要提意见,嫡系只需要等陆安的命令。

    袁宗第扭脸看了看旁边的李来亨和贺珍。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袁宗第率先站起身来,扯了扯络腮胡子,开口时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公子,恕我直言,云贵西营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清军出兵才一个多月,贵阳就摇摇欲坠,贵州也是丢了大半。

    这都火烧眉毛了,除了个白文选在七星关还在焦头烂额试图拦截住吴三桂,这偌大的贵州竟然连个主事的都没有,根本一盘散沙!

    李定国那家伙更是让人窝火,清军三路围攻贵阳,他到现在还在云南对付内乱,他是不知轻重,还是根本顾不上外患?”

    袁宗第话音未落,帐中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阎虎第一个拍桌子,粗声粗气地接话:“袁国公说得对!西营自己都不争气,咱们凭什么去替他们守贵州?”

    有人也是跟着附和道:“去年交水大战之后,咱们好心劝李定国整顿防务、稳住战线,他们倒好,先内讧起来了。现在好了,清军打上门来了,贵州连个像样的防线都没有。这种友军,咱们怎么配合?”

    陆安微微颔首,没有反驳。

    如今夔东和重庆能够如臂使指,是因为有他这个向心力。

    有他一次次带着大家打胜仗,不断利用胜仗滚着雪球,不断给了大家新的土地、粮食、银子、尊严,大家才愿意聚集在他的旗下,听从号令拧成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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