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议论间，营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众人都抬头望去，不多时，便见一队骑兵风尘仆仆地从西面驰入营中。
当先一人骑一匹黑马，马腿上沾满了泥与血，正是李来亨。
他身后跟着的三堵墙骑兵也是人人马乏，许多人甲上风尘，显然追了整夜。
李来亨驰到近前，翻身下马，几步来到陆安面前，抱拳就跪，嘴里喘着粗气：“末将无能！赵布泰那狗贼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了许多死士断后，自己则带亲信先逃了。
末将猛追三十里，砍了怕有数百人，到底没截住他。听说他已经往昆明去了，末将无能，请殿下责罚！”
说着便要再拜下去。
陆安早一步上前，双手扶住他，笑道：“三原侯何罪之有？昨夜你第一个过江，又带骑兵追了整夜，这一夜斩获如何？”
李来亨一愣，道：“俘虏了许多，至少上千，斩首无计，还有些跑进山里了，天亮后不好追，就放弃了。”
“够了。”
陆安拍拍他的胳膊，“一夜追杀，敌心已丧，赵布泰逃回昆明，也翻不起浪。你且让麾下将士们回营歇了，吃口热饭，喝口热汤。缴获的活猪还有不少，今日叫伙军多煮几锅，给弟兄们补补油水。”
李来亨起身，咧了咧嘴：“遵命！”
陆安笑了笑，回头对冉平道：“传令，全军今日就地休整，清点俘虏与缴获。另派快马去曲靖，叫守军开城，再给东岸的炮队传信，让他们收拾装车。明日卯时，全军西进，目标昆明！”
“末将遵命！”冉平抱拳。
周围众将也齐声应道：“遵命！”
晨光从东方的山梁后完全漫了过来，照在这片焦黑的战场上。
南盘江的水声依旧在远处响着，亘古不变，陆安负手站在帅旗下，望着西方。
那里，昆明正在等着他，云贵川西南三省之地，也在等他。
……
七月底的南盘江，水势未消，河面上还漂着几块焦黑的船板，偶尔有泡得发白的尸首从上游缓缓旋下，撞在岸边芦苇丛里，惊起几只水鸟。
赵布泰带着残部狼狈的翻山越岭，一路向东，在次日黎明才得以甩开身后闯贼的追兵。
他们终于松了口气，赵布泰让戈什哈重新竖起自己的旗号，以一边逃一边收拢沿途溃兵。
后续许多日，溃兵陆续跟上来，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拖着半截长矛，更有甚者身上裹着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半边棉甲，在夜风里瑟瑟发抖，远远望见火把便发声喊，跌跌撞撞聚过来。
眼见麾下大军凄惨至此，赵布泰喉头腥甜，想骂，张了张嘴，竟没骂出来。
他这辈子就没打过这样的仗，作为镶黄旗的核心人物，他跟着先辈们从辽东一路砍到广西，什么时候被人在自己营盘里屠过？
正蓝旗那帮反贼，开桥放进来的不只是闯贼的人，还有积压了新仇旧怨。
他回头望了一眼西边，夜色沉沉，南盘江的水声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走。”
赵布泰看着这狼狈队伍，终于说出一个字，“回昆明，谁掉队，杀。”
数日内，这支残兵的队伍拉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在滇东的红土山道间向昆明方向挪动。
骑马的走在前面，步行的跟在后面，伤兵被拖在队伍最后，偶尔有走不动的往路边一倒，便再没人多看一眼。
赵布泰回头清点过一回人数，随着越来越多溃兵跟上，被身后戈什哈聚拢，逐步有了三千多人的残兵败将。
但其中能披甲执兵的不足三成，剩下的是火头军、马夫、跟营的民夫。他牙关咬得咯咯响，知道自己南路军算是彻底被一战打残了。
但更糟的消息还在接连传来，北边探马回报，从建昌南下的冯双礼部已过了寻甸，距昆明已不足百里。
赵布泰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线国安从昆明派来的信使也在此时赶到，表示已从逃回昆明的逃兵快马处得知曲靖大败。
随后线国安表示昆明城内粮草仅够半月，昆明也只有广西绿营三千余人，却城墙多处颓坏，若强敌合围，断不可守。
次日，狼狈返回的赵布泰终于得以与线国安在昆明城碰头，此刻两人对视一眼，竟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昆明不能守。”
线国安率先吃说出自己想法，“眼下粮草丢了个干净，如今手里这六七千人，还不如明军一个营头。而且我听说明军带有攻城重炮，他们打贵阳的时候，那些炮只需几炮下去，城墙能塌半边。”
赵布泰张嘴欲反驳，随即又像都斗败了的公鸡一般，只能无奈的点头，难得的选择暂时接受现实。
他脸上满是不甘：“我不服，但……你说所言极是。南宁方向道路尚通，若不及早东撤，等建昌冯双礼和曲靖陆贼两路合围，我等便皆成瓮中之鳖。”
说完这句话，赵布泰忽然暴躁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马扎，马扎霹雳哐啷飞了老远。
“可老子不甘心！南路大军，接近两万人，就这么没了？他娘的济席哈呢？死了没有？”
“济大人重伤，比将军先一步回来，是被其戈什哈用马驮着入的城，现在应该还在上药。”线国安回道。
赵布泰胸膛剧烈起伏，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传令，咱们从文山、丘北，沿云贵南部大道，往南宁撤。能带走的粮草、金银细软全部带走，允许大军劫掠。”
线国安迟疑了一下：“昆明城内还有不少降官降将，城中百姓也……”
“管不了那么多了！”
赵布泰翻身上马，“明军来了，他们自己会跪，不如先抢他们一波，没烧了这城都算是我等法外开恩了！！”
八月初二，昆明城门大开。
清军南撤的队列从南门鱼贯而出，步骑混杂，辎重车辆吱呀作响，骡马稀稀落落。
赵布泰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始终没有再回头。线国安押着后队，不断催促快行。
昆明满城已空荡荡的，一片狼藉。
清军在昆明劫掠两日，抢尽一切能带走的物资金银，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此刻看见清军终于走了，有胆大的百姓怨恨地爬到城头张望，看见清军队伍拖成一条灰黄色的长蛇，向东南方向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