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势开阔平坦,正适合轮式卡车和坦克的履带。
当然,骑兵也是优势。
车队开足了马力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第一师的士兵坐在车斗里,抱着步枪,嚼着干粮,神情松弛得不像去打仗,倒像去乡下赶集。
达芙妮骑着白马走在队伍侧翼,手掌搭在腰间的大剑剑柄上。
她频频回头看那十台铁箱子。
那些被称为坦克的玩意儿,屁股后面冒着呛人的黑烟,速度算不上极快,但行进时泥土翻飞,气势唬人。
更重要的是,那几十根粗铁管子展现出来的威力,彻底打烂了她对攻城战的固有认知。
二十里外的磐石要塞是第二道防线。
守将是达克威尔提拔起来的贵族军官,手底下有三千重步兵,依托两道厚重石墙和护城河扎营。
按帝国的标准战例,想啃下这种硬骨头,至少得死伤上万名精锐步兵,还得由法师团持续压制城头。
肖恩甚至没让部队停下来整队。
“距离八百米,三连、四连就地展开。”
肖恩坐在敞篷越野车里,手里拿着地图,头也不抬地交代:“两轮齐射,碎掉塔楼和吊桥。格雷戈尔,你带装甲车冲进去堵死巷口,不跪下的全部用机枪点名。”
“领命。”
炮兵团的动作利落得让人头皮发麻。
重型火炮脱钩、固定、装弹、拉发火绳。
整片原野震颤起来。
白烟扩散开来,炮弹砸在磐石要塞那道号称能抗住高阶骑士劈砍的花岗岩城门上。
门扇崩碎,石屑横飞。
第二轮炮火直接掀翻了城头的主望楼。
那名守将连肖恩的步兵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塌陷的石板压在底下。
五分钟后,装甲车撞开残破的木桩开进内城,重机枪朝着空地突突扫射了一梭子。
剩下的两千多守军把佩剑扔得满地都是,抱头蹲在马道两旁,连喊投降的声音都在打颤。
达芙妮骑着马跟在车队后面迈进要塞大门。
她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精钢防门,又看了看那群吓破胆的守军。
以往的战争,从包围、挖战壕、推攻城锤到肉搏,少说也得磨上半个月。
在这里,两根烟的功夫,一座要塞就换了主人。
达芙妮转过头,盯着前面越野车上的年轻背影。
她抬起左手,不经意间贴了贴自己的小腹。
要是这支军队调头对准她的银月领地,她的重骑兵能撑多久?
答案是连冲锋的距离都跑不完,就会被那些飞行的铁块打成肉酱。
诺亚跟在步兵阵列的最前端,背着长剑,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跟着肖恩起兵,会是一场九死一生、在刀尖上跳舞的血战。
他甚至做好了燃烧斗气跟帝国骑士拼命的准备。
结果一路走过来,他连剑柄都没拔出来过一次,唯一的任务就是帮工兵搬运沉重的铁皮弹药箱。
“老师……”诺亚凑到克里斯汀旁边,低声问,“战争原来是这么打的?”
克里斯汀靠在卡车边,斜叼着白玉烟杆,吐出一口青烟。
“以前不是。”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以后大概就是了。”
攻克磐石要塞后,肖恩只在城里停了半刻钟。
他让后勤部给卡车加满柴油,顺便从要塞仓库里搬走所有的面粉和风干牛肉,对于城库里的金币和投降的士兵,肖恩一个铜板没拿,一个人也没杀。
“长官,这群俘虏怎么处理?”阿尔文跑过来请示。
“把武器收缴。”肖恩看了看怀表,“然后继续往前开。”
阿尔文愣了一下:“要塞不留人驻守?万一达克威尔派人从后方抄我们后路……”
“他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兵力。”肖恩合上怀表,语气平铺直叙,“我们的目标只有不朽堡垒。城池占得再多也是累赘,只要摘了达克威尔的脑袋,这些地方明天就会自己挂上我们的旗帜。”
第三座城是丰水城。
城主是个精明的世袭伯爵,早在汉城关被砸烂的当天就收到了传讯信鸦。
当肖恩的机械化前锋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丰水城的四扇城门早已敞开。
宽阔的护城河上搭好了平整的木桥,城头所有的弩机全被拆卸下来整齐码在路旁。
伯爵领着上百名官员和家眷,老老实实跪在城门口的泥地里,头顶上顶着账册和领地印信。
两边甚至还摆了十几个大木桶,里面装着刚煮好的麦酒和干净的井水。
“尊敬的肖恩阁下!”伯爵趴在地上,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丰水城上下恭迎大军!城内已清空主道,备好草料补给,请诸位将军通行!”
行进的装甲车连停都没停,直接从这群贵族身边碾了过去,扬起的泥水溅了伯爵一脸。
伯爵连擦都不敢擦,依旧规规矩矩跪在原地。
达芙妮骑马走过时,忍不住拉紧了缰绳:“霍德伯爵,你可是皇帝亲封的世袭贵族。”
伯爵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身披银甲的达芙妮,压低声音嘟囔:“剑圣大人,皇位是达克威尔陛下的,脑袋可是小人自己的。汉城关的下场我们都听说了……谁爱去堵那些喷火的管子谁去,小人这身骨头脆,经不起折腾。”
达芙妮抿了抿嘴,没说出话来。
帝国的统治建立在强大的武力威慑上。
当肖恩展现出更不讲道理的暴力时,所谓的忠诚比羊皮纸还要薄。
第四座、第五座要塞如出一辙。
有两处小关卡的驻军甚至在肖恩的先头部队距离还有三里地时,直接打出白旗,全员撤进山林里,把空荡荡的关隘留给大军穿行。
连克四座重镇,前后耗时不过两天半。
落日要塞的八万大军几乎是以武装行军的姿态,横穿了大半个西境平原。
黄昏时分,车队停在一处高坡上休整。
前方几十里外,已经能隐约看见那座盘踞在黑色岩山之上的庞大阴影,诺克萨斯的皇都,不朽堡垒。
肖恩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达芙妮翻身下马,踩着靴子走到他身侧。她身上的银色重铠在夕阳下泛着光,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你的这些武器,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达芙妮侧头看着他,语气尽量平缓,“哪怕是矮人的锻造大师,也做不出这种不用魔力就能连续喷吐铁弹的器械。”
“秘密。”肖恩随口敷衍了一句。
达芙妮横了他一眼,眉峰微蹙:“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径,在帝国律法里被凌迟十次都不够。”
“那又怎么样?达克威尔能来抓我?”肖恩转过身,视线落在她紧绷的铠甲胸甲上,嘴角扯起一点笑意,“倒是你,银月剑圣,带着军队跟我一起造反,你女儿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说你被我拐跑了。”
提到艾薇,达芙妮的呼吸滞了一下。
“艾薇很懂事,她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达芙妮把脸别向一边,避开肖恩的注视,低声道,“达克威尔想要借嘉文的手杀我,是皇室先背叛了查德威克家族。”
“明白就好。”
肖恩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她覆着冰凉钢甲的肩膀上,指尖顺势碰了碰她的颈侧肌肤。
达芙妮身子僵了僵,下意识想要退后,但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士兵,硬生生忍住了动作。
她咬着唇,低声警告:“别动手动脚,这里全是我的人。”
“都是自己人,怕什么。”肖恩收回手,眼神落向远处的黑色城郭,“进城之后,跟着我,别走丢了。”
“我不需要你保护。”达芙妮握紧腰间的剑柄,转过头去,心跳却快了几拍。
就在这时,站在后方货车顶上的梅芙忽然抬起头。
那双纯金色的眼眸望向不朽堡垒的上空,翠绿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肖恩。”精灵女王的声音空灵平缓,穿透了周围发动机的嘈杂,“那里的气息不太对。”
肖恩转过身去。
克里斯汀也收敛了脸上的调笑,拿下嘴角的烟杆,深邃的眼窝盯着那座巨大的黑色堡垒。
在常人看不见的高空,原本属于达克威尔的暗红龙旗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浓郁的幽紫雾气,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死死笼罩在整座皇都的黑曜石穹顶之上。
与此同时,一名负责通讯的斥候骑兵从官道上疾驰而来,翻滚着摔在肖恩面前。
“报告将军!”斥候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份蜡封的密信,“中部行省截获帝都加急文书!达克威尔公开宣布并定性我们为叛国逆贼,号召全境领主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