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雾未散,薛晴踏着凉意径直去了旅部。
周正明正对着墙上的军用地图出神。自陈铮被抓走,他一宿没合眼,眼下眼窝深陷,腮帮子绷得死紧,满眼血丝。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眼,看清是薛晴后,脸色瞬间沉如锅底。
“你来做什么?”他声音沙哑,语气冰冷。
薛晴立在门口,并未入内,只是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旅长,我要救陈铮出来。”
周正明盯着她,嘴角扯出一抹寒意森森的冷笑:“救?还是想撇清干系?我看是言不由衷吧。”
“旅长若是怀疑我,此刻大可将我拿下。”薛晴步步紧逼,声音沉稳,“但若我真是告密者,便会躲得远远的,绝不敢自投罗网。既然我来了,便问心无愧。”
周正明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没赶她走。
薛晴顺势上前,站在地图前,条理清晰地剖析:“陈铮去见新四军,旅部知晓的不过五人。您和副旅长绝无可能,陈华是陈铮一手带出来的心腹,更不会。消息漏不出旅部。”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那天陈铮化装出营,是正午。我从旅部出来时,看见他和陈华往后门走。当时没在意,但有一个人一直跟在我身后——李怀远。那天他当值,是军统安插的眼线,他最有动机告密。电报是林若男发的,那丫头单纯,一无所知。”
薛晴刻意隐去了陈华与刘大个泄密的细节,她深知周正明性子刚烈,一旦得知是自己人闯下大祸,两人定然难逃重罚,眼下当务之急是揪出真凶,保住陈铮。
周正明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一下下敲击,声音沉闷得像在压火:“你说的这些,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所以,我需要设个局。”薛晴平静道。
她将计划和盘托出——放出陈铮即将获释的假消息,引诱李怀远这个怕灭口的内鬼,在深夜再次发报。只要拿到底稿,证据便确凿。
周正明听完,眉头紧锁,眼神里依旧存疑,但已不再是那种“你就是凶手”的笃定。他抬眼看向薛晴,语气复杂:“若是试出来……是你呢?”
薛晴迎上他的目光,字字铿锵:“那旅长便把我一起抓了。认打认罚,绝无半句怨言。”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周正明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猛地一挥手,沉声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薛晴转身正要走。
“薛晴。”周正明忽然叫住她,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川军汉子特有的狠劲,“若是李怀远这杂碎……老子亲手毙了他,以慰陈铮之冤!”
薛晴身形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身影融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当天下午,周正明当即召集全旅连以上军官齐聚旅部会议室。
会议开得极短,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周正明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陈铮的通共案已然查清,纯属军法处误判,不日便会将人释放归队。
“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议。”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往后谁再敢私下嚼舌根,散播流言,一律以军**处,绝不姑息。”
简短的会议散去,薛晴径直回到自己的住处,转头便将林若男叫到了跟前。
“若男,你今晚照常去通讯室值班,不管是谁来找你发报,你都按规矩正常发送,不必多问,也不必阻拦。”薛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笃定,“电报发完之后,务必把底稿完好无损地交给我。”
林若男眨了眨眼,看着薛晴凝重的神色,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紧张,攥着衣角轻声问:“薛晴姐,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别担心,没什么事,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就好。”薛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抚,没有透露过多内情。
当夜,薛晴没有去往通讯室,独自守在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她随手拿了本书坐在桌前,一页页慢慢翻着,可目光从未真正落在字里行间,始终静心等待着,周身的空气都透着紧绷。
夜色渐深,整个营区彻底陷入沉寂,唯有远处哨兵零星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薛晴指尖翻过一页书,又一页,油灯灯芯忽然跳了跳,窜起一点火星,她伸手轻轻拨了拨灯芯,屋内的光亮又稳了几分。
不知静等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清晰可辨。
“薛晴姐。”门外响起林若男怯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薛晴立刻放下书本,沉声开口:“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若男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信纸,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微微发颤。她快步走到薛晴面前,将那张纸递了过去,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李大哥刚才来找我,让我发了一份电报,说是长沙站的例行报告……我、我按您说的,把底稿留下来了。”
薛晴伸手接过底稿,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冰冷的恶意,短短一行字,看得人心头发紧:“陈铮通共案已压下,即将释放。此人不可留,建议另寻事由,将其置于死地。”
她盯着这行字,沉默地看了许久,眼底寒意渐浓。一旁的林若男眼眶通红,嘴唇不住哆嗦,满心愧疚与害怕:“薛晴姐,我真的不知道电报是这个内容,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发的……”
薛晴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把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安抚道:“不怪你,你只是按规值班,快去休息吧,这事与你无关。”
林若男走后,薛晴独自在灯下又坐了片刻,将这份至关重要的电文底稿仔细折好,贴身揣进衣兜,随后吹灭油灯,和衣躺下。这一夜,她心绪平静,再无杂念,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未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薛晴便揣着那份底稿,匆匆赶往旅部。
周正明正伏在案前查看军用地图,一夜未眠的他,脸上满是疲惫。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冷硬,却没有再像此前那般驱赶她。
薛晴不言不语,径直走到桌前,将那张折好的电文底稿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周正明垂眸扫过一眼,脸色骤然剧变,原本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意。他猛地抬眼,声音因震怒而发紧:“这是?!”
“是李怀远让林若男发往长沙军统站的密报,底稿在此,林若男也可以作证。”薛晴站在一旁,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确凿。
周正明紧紧攥着那张底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纸张捏碎。他死死盯着“此人不可留,建议另寻事由,将其置于死地”这行字,眼底怒火熊熊燃烧,周身戾气尽显。沉默了许久,他才抬眼看向薛晴,声音低沉:“你早就知道是他?”
“从陈铮被抓的那一刻,我就有所怀疑。”
“那你为何不早说?”周正明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薛晴抬眸看他,坦然答道:“因为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说了也无用。现在,证据确凿。”
周正明盯着她看了数秒,脑海中骤然闪过此前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厉声让她“滚”的画面,想起自己一直认定她就是告密者,满心的猜忌与指责,心头顿时涌上浓重的愧疚,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对着门外的卫兵厉声下令:“去,立刻把李怀远给我叫过来!”
薛晴静静站在桌边,一言不发,只等着正主现身。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怀远推门而入。一进屋,他便察觉到屋内凝重压抑的气氛,看着桌前神色冷沉的周正明,以及一旁静立的薛晴,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下意识挺直身姿,敬礼问道:“周旅长,您找属下?”
周正明一言不发,指尖将桌上的底稿往前一推,纸张缓缓滑到李怀远面前。
李怀远垂眸匆匆扫过一眼,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却依旧强作镇定,没有慌乱下跪,只是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起。他抬眼看向薛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歹毒,转瞬便强行压下,沉声道:“旅长,这封电报不知从何而来,属下完全不知情,这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
“不知情?”周正明猛地一拍桌案,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电报是你亲口口述,林若男执笔书写,通讯室的收发记录清清楚楚,你还敢在这里狡辩!”
李怀远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开始拿军统的规矩做挡箭牌:“周旅长明鉴,属下身负军统职守,但凡发现军中涉及异党异动,按规定上报,本就是分内职责。陈铮私自会晤新四军,本就是铁证如山,属下不过是奉命履职罢了!”
他摆明了想拿军统的身份压人,把自己构陷抗日将士的歹毒心思,粉饰成例行公务。
周正明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履职?你履的是什么职?陈铮刚率人炸毁日军三义桥军火库,立下战功,你转头就密报要置他于死地,这叫履职?我看你是阴狠歹毒、卖友求荣、残害同胞!”
李怀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他忽然看向薛晴,压低声音,试图拉拢攀扯:“薛队长,你我同属军统,各司其职,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旁人构陷我?”
薛晴神色平淡地看向他,没有丝毫动容,只淡淡开口:“我只认证据,不问私情。”
短短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李怀远所有的退路。
李怀远脸色瞬间灰败,再无一丝血色。他心里清楚,电文底稿在手,证人也在,自己再怎么抵赖都是徒劳。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与绝望。
“事已至此,属下没什么好辩解的。”他声音干涩沙哑,依旧不死心地拿上级做借口,“是长沙站有令,川军官兵但凡与**接触,一律密报严惩,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周正明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字字含怒:“奉命陷害抗日将士?”
李怀远嘴唇不住颤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筋骨,无力地慢慢屈膝跪倒,可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他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服软。
“来人!把李怀远这个奸佞小人拖下去,严加看管,等候发落!”周正明厉声怒喝。
两名卫兵当即上前,架起李怀远就往外走。被拖拽着出门的那一刻,李怀远猛地回头,死死瞪着薛晴,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牙关紧咬,却终究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便被彻底拖离了旅部。
李怀远被押走后,旅部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周正明看着桌上那份铁证,再看向一旁神色沉静的薛晴,脸上的怒意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与自责。
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满是诚恳:“薛晴,之前是我糊涂,被假象蒙蔽双眼,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你,是我对不住你,我向你道歉。”
薛晴连忙微微欠身,从容摇头,语气恭敬又坦然:“旅长言重了,当时案情不明,疑点重重,您心生疑虑也是情理之中,我从未放在心上,当不起道歉。”
周正明欣慰地点了点头,可眉头却依旧紧紧紧锁,脸色愈发沉重。
真相虽是大白,但陈铮能否平安出狱,依旧难料。
军法处名义上归军事委员会统辖,可这类涉谍嫌案,历来都由军统插手把持,关系盘根错节,绝非处置一个内奸就能轻易翻案。
众人悬在半空的心,终究还是没能彻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