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看着眼前这个穿灰色道袍、满嘴跑火车的小道童,眉头皱成一团。
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唯独残存着一个模糊的念头。
那个人曾经提过青云观这三个字。
老陈完全无视了这番推销说辞,他盯着道观半掩的大门,声音发哑。
“我找你们观里管事的人。”
小道童打量了他两眼,见这汉子满脸煞气,立马闭紧了嘴巴。
“成,您跟我来。”
小道童转过身,领着老陈往内院走。
刚绕过照壁,迎面碰上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白发老道,瘦得只剩骨头架子。后面跟着一个穿棉麻衫的中年男人,五十上下,面相清瘦。
老陈的目光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脚底钉住了。
肌肉记忆告诉他,这个人他见过。
地下街,林记私房菜门口,这人穿过长长的过道走过来,当时他就断定这人来者不善。
老陈盯着郭旭,喉结滚了一下。
“我们见过。”
郭旭站在证果道长身后,看着眼前这个壮实的中年男人。
他当然认得老陈。
当时在林记门口,就是这个壮汉像尊铁塔一样守在外面。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江枫手底下最得力的安保头子。
郭旭刚要开口,证果道长的手在袖子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力道极轻,意思却很明确,让他闭嘴。
郭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证果道长上前一步,面色平和。
“这位施主,贫道法号证果,是这观里的住持,找贫道何事?”
老陈把视线从郭旭身上收回来,看向证果道长。
“道长,我想问一个人。”
“请讲。”
“江枫。”
老陈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两颊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们认识一个叫江枫的人吗?”
证果道长的表情毫无波澜。
“施主找错地方了,观里查无此人。”
老陈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他转头又看向郭旭。
郭旭的嘴唇紧抿,一言未发。
老陈站在原地,两手握拳又松开,反反复复。
“道长,我有个事想请教。”
“你说。”
“我忘了一个人。”老陈的声音发涩,“一个极度重要的人。我记不清他的脸,但我浑身上下都在告诉我,我要找到他。”
他抬起右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这里一直在疼,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疼。有个东西被人硬生生从里面挖走了,留了个大窟窿。”
证果道长看着他,停顿了数秒。
“施主,贫道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找到这个人,然后呢?”
老陈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连他是谁都遗忘了,找到了又能怎样?认不出来,站在面前也是个陌生人。”证果道长的声音压低,“与其折磨自己,不如学着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人这一辈子,来来去去的人多了。有些人注定只陪你走一段路,走完了就散了。你记不住他,说明缘分到了尽头,强求无益。”
老陈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拿不出任何证据,脑子里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抓不住。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甩下一句。
“我放不下。”
老陈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门外走。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极深。
走到碎石地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郭旭站在院子里,棉麻衫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对视了一眼。
老陈的嘴唇动了动,一言未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沿着山路开走了。
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
郭旭转过身,看着证果道长。
“师父,你刚才为何骗他?”
证果道长站在原地,目光还停留在山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土路上。
“你难道看不出他有多痛苦?”
“我看出来了,所以更该瞒着他。”
证果道长转过头,“告诉他江枫是谁,告诉他们之间的关系,让他明白自己忘了一个生死搭档?让他清楚自己连老板的脸都认不出来了?然后呢?他能怎么办?”
郭旭闭上了嘴。
“那小子护短得很。老陈现在连他的脸都认不出,告诉了又能怎样?只会把人逼疯,毫无用处。江枫要是知道,绝对会让他先管好自个儿。”
证果道长的声音沉了下去。
郭旭的手指搓着袖口的布料,半晌才出声。
“江枫他到底怎么了?”
“处境极险。”证果道长摇头,“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什么?”
“你我还记得他。”
郭旭愣了一下。
“老陈跟江枫朝夕相处,生死搭档,连他都遗忘了。外头的人变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证果道长的白眉挤在一起。
“可你我坐在这观里,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在青云观。”
证果道长指了指脚下的青砖。
“观里有历代祖师留下的气脉护持,这方寸之地的结界,挡住了外头那股抹除一切的力量。再加上你我跟他的因果极深,这才能勉强留住记忆。”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头雾水的齐德龙,叹了口气。
“所以这段时间,你必须留在这道山门内。一旦出去,结界庇护消失,你也得忘个干净。”
郭旭站在原地,两条腿千斤重。
“师父,你说江枫他还能回来吗?”
证果道长保持沉默。
他转过身,慢慢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未回。
“你有没有发现,这半个月,你的头痛消失了。”
郭旭一愣。
他伸手摸了一下太阳穴。
从半个月前开始,那种每次想到江枫就会发作的钝痛,消失无踪。
以前只要他想到江枫,他的脑袋就会一直疼。
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果线断了,自然就免了疼痛。”
证果道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极轻。
“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恐怕比咱们想的还要凶险。”
风穿过院子里的矮竹,叶片蹭着墙根,发出细碎的声响。
郭旭站在原地,手指还贴在太阳穴上,宛如木雕。
“可恶......”
齐德龙看着郭旭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不免得担心起自己的晚饭。
百分之两百会被抢。
“唉,要是有好心人买至尊无忧套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