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很快被送了上来。
我接过那包东西,掂了掂分量,又从怀里摸出一截引信,熟练地重新接好。跟什么都不懂的薛亮不同,在玩炸药方面,张汉卿并不输胡三。
我没急着塞进去,而是绕着那片雪地走了一圈,步子不紧不慢。
“少帅,埋哪儿?”胡三蹲在雪边,手里攥着一把工兵锹,准备配合我。
我没理他,自顾自走了几步,然后在一处雪面微微下凹的地方停住,用靴子踢了踢,把表面的浮雪扒拉开,露出底下略显灰暗的冰层。
“就这儿。”我说,“底下是当年爆破留下的裂缝,雪把裂缝填死了,但结构还在。炸开这一块,整片雪盖都得塌。”
胡三二话不说,挥锹就挖。
军大衣也凑上来帮忙,几个人轮番上阵,不多时便在雪层中掏出一个深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岩石表面。
后面我把炸药包塞进坑里,又压了几块碎石在上面,引信顺着雪沟一路拖出来。
“都往后撤!撤到五十米外!”
众人都明白炸药不是开玩笑,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有的钻进树后,有的趴在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我不紧不慢地拉了引信,看着火线滋滋冒着火星往雪坑里钻去,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嗵——”
跟闷雷似的,从地底下滚上来的轰鸣。积雪被炸得冲天而起,裹着碎石和冰屑,像一面白色的墙朝四周压去。
等烟尘缓缓沉降,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平整的雪地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足有两丈宽,积雪被掀飞到两侧,堆成两座小山。豁口中央,则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大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岩石断面还泛着新鲜的光泽。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
此处的断口并非全是新炸开的,有几处边缘棱角圆润,表面覆盖着多年的氧化层,分明是早就存在的老伤。
“少帅,当年咱们就是这么进去的。”胡三淡淡说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队伍里的人陆续围了上来,手电筒齐刷刷地亮起,十几道光柱迫不及待地射进洞内。
光线在黑暗中交织碰撞,照出洞口里侧的岩壁,坑坑洼洼,满是黑色的水渍和苔藓的残迹,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进吧。”我说道。
几个胆子大的小伙闷着头往里走。
我就站在洞口,看着黑黢黢的深渊,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收敛了。
几秒钟后,一股味道从洞口里飘了出来。
那股味道很浓,很厚,是一种甜腻腻的、带着金属锈味的腐气。
在场的大多数都是实打实见过血的人,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东西的源头,这是一种血干透之后被水泡发,又混着腐烂的木头和烂肉的味道。
队伍里好几个人当场就干呕起来。
我毫无异常,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胡三站在我身侧,闻到味道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是兄弟们。”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
我依旧没说话。
但我当然记得。
二十年前,我们第一批摸进这座洞的兄弟,进去了三十三个,出来的时候只剩九个。剩下二十四个人的血,就洒在这座洞里,渗进石缝里,渗进泥土里,永远留在了黑暗的深处。
赵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洞口,嘴角绷成一条线。
至于其他人就没有这份沉重了。
小九凑到洞口,用手电往里照了照,脸上带着兴奋的光:“这洞挺深啊!走啊,还愣着干嘛?进去看看。”
金胖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啊,好不容易找着了,赶紧的,别耽误工夫。”
金胖子甚至已经跨出一步,半个身子探进了洞口。
“站住。”
我低喝了一声。
金胖子的脚悬在半空,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回头看我,满脸不解:“怎么了?”
我没理他,目光缓缓扫过队伍里跃跃欲试的脸。
“扎营。”我说道。
队伍里一片哗然。
“扎营?哪儿啊,在这儿?”
“这都找到洞口了,不进去?”
“大半夜的折腾到这儿,好不容易找着了,结果告诉我要扎营?”
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闭嘴。等声音小了,我才开口,一字一顿:
“这座墓,跟你们之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你们去过的地方,顶多是死过人。而这座墓里,人死在里面,连魂都出不来。”
“你们闻到的这股味道,是二十年前死在里面的人留下的。他们死的时候,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人就没了。我亲眼看着他们倒下去,眼睛都没闭上。”
“我不知道里面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但我知道一点,当年我们进去的那一批,活着出来的人,不到一半。”
我的话像是在人群里投下了一颗石头,所有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小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的表情,又把话吞了回去。
我转过身,背对着洞口:
“所以,今晚不进去。明天也不一定进去。把营扎好,物资清点好,人手分派好。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动。”
“在没摸清这座墓的脾气之前,我不会拿命去填。”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胡三、赵一几个老家伙动了。
他们没说一个字,默默走到一处避风的山壁下,解开背上的帐篷袋子,开始利索地撑骨架、钉地钉。
赵一紧随其后,从包里掏出几根照明火把,插在地上,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呼地亮起来,把洞口周围照得通明,浓稠的黑暗被逼退了数丈。
军大衣愣了愣,看看我,又看看胡三,最后一跺脚:“得了,听恩人的。”
他转头冲身后喊:“都别愣着了!干活儿,把雪给我清出一块平地来。”
队伍里的人面面相觑,虽然脸上还挂着不情愿,但脚下已经动了起来。
有人卸下背包,有人掏出工兵锹开始铲雪,有人去砍柴火,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
只有金胖子和小九还站在洞口旁边,一脸不甘。
金胖子小声嘀咕:“这都到门口了,非得折腾这些……”
我头也没回:“你要是着急,可以先下去。我不拦着。”
金胖子脸色一变,干笑了两声:
“别别别,您说了算,您说了算。”
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跑去帮着搭帐篷了。
胡三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来,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少帅。”胡三的声音很轻,“咱们还是来了。”
我沉默了很久,吐出一口烟雾。
“是啊,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