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辛泽顶着已经止血的空荡荡的眼窝，看不见周围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忽然密集起来的雨声。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接到。
“怎么了？这雨有毒吗？”
怀里的小婴儿似乎也听到了雨声。
她刚哭累不久，这时候抽抽搭搭地抬起小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抓了两下。
什么都没抓到。
小婴儿茫然地“啊”了一声，然后更用力地伸手去够。
雨幕便也更认真地避开了她。
周辛泽虽然看不见，却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一直在扑腾：“她干嘛呢？”
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在抓雨。”
周辛泽立马一把把她按住。
“抓到了吗？”
“没有。”
周辛泽顿时放心了，“那就好。”
“我已经悟了，这个世界不让咱碰的东西，咱最好离远一点。”
主教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瑟努诺斯残留下来的那些鹿角。
原本苍白干硬、表面仍流淌着斑斓光泽的巨大枝杈，在接触雨水之后，似乎在瞬间空了一块儿。
这雨看似软绵细密，甚至落得有些温柔。
可其内核里蕴含的，却是不可抵抗的力量。
那些过于鲜明、甚至让普通生命多看几眼都会精神崩解、引发肉体异化的神性外衣，在这微凉的雨丝面前，连半点抵抗都做不到。
雨水漫过之处，神明的“存在”被悄然剥离。
那些不可名状的压迫感、狂乱的污染、扭曲的意志，全都在这一场洗刷下，被干干净净地抹去了。
留下的，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本质。
像颜料被水稀释，又像某种纠缠在一起的规则，被极有耐心地拆解开了。
下一秒。
咔。
失去神性支撑的一小块鹿角忽然裂开，失去了一切污染属性，化为最基础的物质掉进泥地。
主教的瞳孔微微收缩。
之前不是这样。
瑟努诺斯死后，这个世界虽然也在消化祂留下来的东西。
可更像是一群幼兽围着一块带有剧毒且根本咬不动的硬骨头。
能磨下一点，能吃下一点，但极其艰难，甚至随时可能被残留的神性反噬。
而现在……
这雨，把毒素与外壳彻底洗掉了。
咔嚓。
又一截鹿角断裂。紧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成片成片剥落的神性残骸，在雨水的洗涤下彻底返璞归真。
血肉土壤在疯狂吞噬，植物根系在贪婪吸吮，连山谷中那些原本早已枯萎死亡的细小苔藓，都在这降维般的雨水浸润之后，抽出了第一抹极淡的绿色。
锋盯着脚下，声线微颤：“它们……开始吃得动了。”
主教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场看似轻柔、实则在以绝对虚无抹去神明痕迹的雨。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刚才天空之外那个根本无法理解的存在。
一巴掌拍死了神，现在又下起了雨。
用最冰冷恐怖的消融之力洗刷着战场，偏偏……没有任何一滴，落在他们身上。
所以……祂究竟是什么？
主教感觉到一种极深的战栗。
正因为懂得太多，此时他感觉自己浑身缓缓炸开。
他几乎粗暴地掐断了自己所有的思绪，仿佛深想一分就会万劫不复。
远处，越来越多的残骸开始融化。
那些原本以“神性”“繁衍”“群落”“森林”形式纠缠在一起的扭曲规则，被雨水一层层抹掉外在，还原成最纯粹的养分。
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在失去瑟努诺斯的意志之后，被重新拆成更加简单、更加基础的东西。
生长、养分、循环、腐败、萌发。
原本属于一个世界的庞杂规则，开始一点点沉入这个年轻世界最底层的结构里。
任逸几乎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变化。
像有无数原本空白的位置，正在被一点点填满。
世界的规则开始互相咬合。
死亡不再只是“停止”，腐败不再只是“损坏”，植物也不再只是凭借外部力量强行生长。
它们第一次真正产生了前后的联系。
死去、分解、归还、再生。
循环开始成形。
任逸忽然感知到了什么，想了想，启用了现存的种子们。
而就在这一刻，所有还活着的参与者眼前，同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光。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系统提示音，就这么直接出现在了他们的意识里。
锋的动作顿住，主教微微眯起眼。
而周辛泽……同样“看见”了。
他那双已经彻底失去作用的眼睛依旧空洞，血迹沿着脸颊干涸。
可在一片绝对的黑暗里，那几行字清晰得不可思议。
【文明引导度正在结算……】
【检测到有效个体意志萌发。】
【检测到稳定正向联系形成。】
【检测到庇护、牺牲、引导行为。】
数字开始跳动。
周辛泽怔了一下。
紧接着：
【周辛泽……文明引导度：100%】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几乎同一时间，主教眼前的数字也终于越过最后一点。
【文明引导度：100%】
山谷里安静了两秒。
周辛泽缓缓张开嘴：“……我满了？”
他又确认了一遍，那串数字还在。
不是错觉，也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百分之百。
周辛泽沉默了几秒：“我连眼睛都没了，这玩意儿居然还是给我看见了。”
主教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同样已经抵达尽头的进度，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锋转头看他：“你也满了？”
主教沉默了一下：“嗯。”
“你做什么了？”
“……”
主教想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那场始终避开他们的雨。
“可能是……”他顿了顿，“抱对大腿了？”
周辛泽在旁边立刻纠正：“我觉得你这个总结有点不要脸。”
“那你呢？”
“我？”周辛泽低头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后脑勺，“可能是父爱感动了上天？”
场面一时间被他这一句搞得有些沉默。
雨还在下。
绕过他们，落向这颗刚刚学会腐烂、学会生长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