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刚开年,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刘国清接到总部的新任命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攀钢送来的年度报表。
电话是总部打来的,语气比平时正式了几分,说的内容却简单——
调任滇省,任省委第一书记、省军区第一政委。
他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份报表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点了根烟。
平调。
从川省到滇省,级别没变,职务也没变。
按理说这种任命,他得回北平去,先过组织部的问话,再跟领导谈话,走完一套程序才能去新地方报到。
可这回不一样。
通知他的是核心小组副组长和军委办公厅的同志,两个人一起来的,坐在他办公室里,把任命文件递给他,说了几句“组织信任”“大局需要”之类的话,然后就走了。
没有让他回北平,没有组织部问话,没有领导谈话。
直接去滇省就任。
刘国清把任命文件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个安排不寻常,但也不难理解。
他在川省干了十一年,从三线建设总指挥到省委第一书记,手里攥着攀钢、成昆铁路、几十个军工厂的盘子。
这个摊子太大了,大到有些人睡不着觉。
调他去滇省,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把他的基本盘挪一挪,让他离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远一点。
可滇省也不是什么清闲地方。
南边就是安南,边境线上不太平。他
当年在援越期间就跟越方打过交道,知道那些人骨子里什么德性。
胡走后,黎孙那帮人上台,倒向苏联,在柬浦寨动手,对中国嘴上喊同志,心里指不定在算计什么。
把他调到滇省,是让他去南大门蹲着。
刘国清想明白这一点,心里反而踏实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交接。
该任命的任命,该提拔的提拔,把川省的班子又捋了一遍。
老段在第二副书记的位置上干得稳当,关端长坐镇攀钢,张德在省委书记处协助老段,赵铁山在下面盯着几个专区。
就连秘书关平,他都准备放到地方上去,让年轻人自己沉淀一下,至于未来能走多远,那要看悟性的!
省委给他办了欢送会。
地点在省委小礼堂,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摆着茶杯和几碟点心。
来的人不少,省委班子的、省军区的、攀钢的、几个主要厂子的代表,坐了大半个屋子。
刘国清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人,心里头翻了一下。
十一年啊........
这十一年,他干了什么?
攀钢从一片荒山沟变成了西南最大的钢铁基地,第一炉铁水,到今年产量已经翻了好几番。
成昆铁路通车了,把西南和西北连了起来,物资进出不再靠骡马和汽车。
几十个军工厂在山沟里建了起来,配套的机械、电子、化工项目一个个落地,西南的工业底子算是打下来了。
三线建设那几年,他蹲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吃干打垒、啃窝头,把一个个厂子从图纸变成现实。
那些年日子苦,但干得踏实。
后来局势变化,他护住了一批又一批老同志,把他们安排在石景山和西南的各个厂子里,保住了技术骨干,也保住了工业的命脉。
这些事,他从来不在会上说,也不跟人提。
但底下的人心里有数。
欢送会上,老段先开口。
他端着茶杯,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国清同志在川省这十一年,是我们西南工业从无到有的十一年。
攀钢、成昆铁路、三线配套,哪一样都离不开他的心血。
我代表省委,感谢他。”
刘国清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话,但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
老秦接着开口,嗓门还是那么大:“刘麻袋在川省这些年,不光搞建设,还给我们军区解决了不少问题。
军民协同、物资保障、民兵训练,哪一样他都盯着。我老秦服他a。”
刘国清笑了一下,回了一句:“老秦,你少给我戴高帽。”
老秦马上也得调走了,他要去总部了.....
众人笑了。
欢送会结束后,刘国清把老关和老张留了下来。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下,关平倒了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老关先开口,语气比平时低了些:“书记,我跟了您十几年了。从一机部计划司到攀钢,每一步都是您带着走啊。”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哽,“说实话,当年您把我从综合计划处处长的位置上提到攀钢,我心里头是打鼓的。
那么大的摊子,我怕接不住。可您说‘你接得住’,我就接了。这些年,没给您丢人。”
刘国清端着茶杯,没接话。
老张在旁边接了话头,声音比老关还低些:
“我跟老关不一样。我是您从基建计划处提到地委,又从地委提到省委书记处的。
每一步都出乎我的意料。
可您每次都是那句话,‘你干得了’。
我就硬着头皮干。
干着干着,还真就干得了。”
他叹了口气,“今年五十六了。要不是您,我这个年纪,顶多在地委退休。”
刘国清把茶杯放下,看着这两个老部下。
老关和老张,都是五十来岁的人了。
一个坐镇攀钢,一个在省委书记处,都是副部级。
放在别人身上,这个年纪到这个位置,算是到头了。
可跟着他刘国清,路还没走完......
毕竟,刘国清才五十二岁.....
他心里清楚,这两个人还能往上走。
老关在攀钢干得好,将来有机会进冶金部。
老张在省委书记处历练过了,将来放到省里当一把手,也不是不可能。
前提是他刘国清走得够远。
这话他不能说,说出来就变味了。
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你们俩跟着我这些年,没少吃苦。我心里有数。往后的事,组织上会安排。你们把手里的事干好就行。”
老关和老张对视一眼,没再多问。
他们都了解刘国清的脾气,话说到这份上,就是“我心里有数,你们别操心”的意思。
临走的时候,老关握着刘国清的手,用力攥了攥,声音有点哑:“书记,您多保重。”
老张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国清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欢送会散场后,刘国清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渐渐散去的人影。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在远处角落里的赵立春身上。
赵立春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穿着一身军装,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娃儿,那是他媳妇和儿子。
赵立春数年前结了婚,媳妇是军区医院的护士,人踏实,话不多。
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大女儿三岁,二女儿两岁,小儿子赵瑞龙刚一岁多。
刘国清看着他,想起赵虎。
赵虎走的那年,赵立春才十四,蹲在院子里拿草棍逗蚂蚁,一脸茫然。
后来跟着他来了川省,从公社到部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现在是大军区主力团的政委了。
老秦特意批准了他几天假,让他来送送老首长。
刘国清朝门口努了努嘴,对关平说:“去把立春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