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的车队离城那天,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教堂顶上,两个工匠正合力把旧教徽放下来。
底下的人拉紧绳索,将另一枚银框教徽吊了上去。
菱形的框子分作四格,红、黄、蓝各占一格,还有一格空着。
工匠挪动教徽去对底座上的钉孔,围观的人恰好能从那一格里看见他的半张脸。
“往左一点儿!”底下还有人热心地给他指挥。
一名官员抱着文书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等他追到城门,最后一辆挂着王室纹章的马车刚刚拐过弯,只剩护卫的骑兵还在路上。
“财政大臣呢?”
守门的士兵指了指车队。
“那管辖王室金库的那位总管大人呢?”
士兵的手还没放下,只好又往同一个方向指了指。
官员低头看向怀里的文书。
城防军上旬的饷钱已经点好,钱就在库里。
照例,两位大人有一位签字,他今天就能带人把钱领出来。
如今能签字的两个人,倒是一个都没落下,全在刚走的车上。
当天夜里,一个守夜的老兵照旧去街角买饼。
摊主听他说还想先记账,掀锅盖的手又收了回去。
“上回的六张还记着呢。我明早再去买面粉,人家可要收我现钱。”
老兵往腰间摸了摸,到底没摸出钱来,只好紧了紧腰带,回去接班。
半兽人离这座王城还远得很。
艾瑞西亚大陆六个人类王国里,与半兽人帝国接壤的只有罗萨里奥王国。
可半兽人大军三两天就打到了北棘堡,光明教会的部队成建制地陆续开往其他位面。
如今连家门口那座从祖父辈就天天敲钟的光明教堂,都挂上了“第四奇迹”的教徽。
有人忙着打点行装,举族迁徙。
也有人看着空下来的王位,觉得自家等了几代人的机会,终于来了。
永辉圣域·艾特兰提亚。
宗座大圣堂门外等着见塞维里安的人,把靠墙的两排长椅都坐满了。
北棘堡正在打仗,这里等候的使者,倒大半来自罗萨里奥以外的王国。
其中一位使者临行前才领了王命,奉命来问教会能否庇护王室。
赶到圣堂后,倒是先收到了王室外逃其他位面的消息。
他捏着那卷还系着王室缎带的文书看了半晌,竟不知道该把回信送到哪里。
坐在他旁边的那位就顾不上等了。
“教首大人,同一支城门守军,今早接到了两道命令。一道让他们开门,放城外调来的援军进去。”
“另一道让他们朝靠近城门的人放箭。眼下城门还关着,等城外的人到了,总得有一边先动手。”
好在塞维里安早就问过,光明教会撤离之后,当地还有哪些人愿意留下。
王室已经迁走的那一国,王都守备官接过几次外郡运来的粮。
塞维里安把经手的文书找出来,送粮的是同一位公爵,沿路三座城的领主也都肯认他的签字。
公爵再来圣堂时,塞维里安便请他多坐了一会儿。
“守备官说,您下令,他愿意听。几座城也愿意照您的文书开仓。”
“可接过王位,以后收不上税粮,要找您。城墙缺了人,要找您。就是城里守夜的士兵领不到饷,也得来找您。”
“您想好了要接下这个重任了吗?”
公爵原本已经起身,准备依礼说几句话。
听到最后一句,他又坐了回去。
“王国的金库早就空了,但是公爵领里的金币还是能抵上一阵的。”
塞维里安点了头。
当天,教首给那几位领主送去了亲笔信,让他们扶立新王。
隔壁那间屋子里,一队裁判官也已领到了调令,协助教会扶持的势力前去“平叛”。
他们也都是不愿离开故土的人。
很快,旧王室出走的王都里,新王签发的文书也终于送出了城。
街角卖饼的摊主则早一天就知道,那位新陛下说话管用。
守夜的老兵领了补发的饷,把六张饼的钱一枚不少地数给了他,又掏钱买了张刚出锅的,拿在手里一路吃回了岗亭。
隔天,同一班岗换了个年轻人来买饼。
饼都铲起来了,他一拍腰,才想起两个人凑的饼钱还在换班的同伴身上。
“我回去拿, 你给我留一张。”
摊主看了他一眼,把饼往他手里一塞。
“趁热吃。明天你俩谁来,谁给。”
各地的烽烟好容易消停了些,塞维里安这才向几家王廷提起北援。
要求也简单,各家量力而行,能出多少人,多少物资,哪天启程,报个数就好。
送回来的信倒是都很厚。
新王感谢他扶持,平定叛乱的那家王廷专门誊录了裁判官的功绩,连队伍里那个在城门边挨了一箭的年轻人,都得了两行赞词。
塞维里安把几封信翻到了底,愣是没找出一家写了哪天能走。
“王都的守军动不得,那就先出些车马,召些车夫,替北棘堡运一趟粮。”
新王的使者欠了欠身。
“教首大人,陛下的新政令尚未行遍全国,各郡今年能交多少税粮,都还有待核定。”
塞维里安转向另一人。
“大队一时集结不起来,先出一队也行。”
这位倒是真做过功课,一口气报了四处驻地。
哪边要镇守城门,哪边还有叛军余党,每一处都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各国使者的意思也差不多,举国刚刚遭逢大变,实在需要休养生息。
塞维里安听得火起。
先前求他派裁判官过去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的。
如今轮到自己往外派人,偌大一个王国,凑不齐一队赶车的?
一句脏话已经到了嘴边。
他看了眼面前两个只管传话的使者,忍住了,抬手让他们出去。
“把我们自己能调的人全列进北援名册。”
秘书官写到最后,抬头问了一句。
“原定留在圣堂应急的那一队呢?”
“也算进去。北棘堡要是真出了事,留他们在这里应什么急?”
调令还在塞维里安手上,各家王廷却像是忽然之间都休养够了。
头一天说税粮没核定的新王开了仓,要募集车马北上。
此前还能一口气列出四处驻军动不得的那位使者,又亲自跑了一趟圣堂,这回是来打听北棘堡希望他们先派哪一批人。
其余几家也开始点人征车,连头批出发的日子都定下来了。
这份说变就变的热心,直到日晷暗面送来一摞探报,塞维里安才算看明白。
北棘堡守的越来越稳。
甚至还有目击者看到成群职业者出城迎击半兽人大军。
后来的这些是沿途商路的消息,回程的车夫在不同地方都见到了往北赶的职业者。
人还在添,具体添了多少,谁也说不准。
“不下百万。”塞维里安念出了其中一行。
“那是几家王廷把消息凑在一起,自己估的数。他们如今已经照着这个数做打算了。”
比这行估数更有意思的,是各家收到探报之后,又让人回头打听了些什么。
有一家想知道,维克多殿下是否知道各国都出了多少援兵。
还有一家特意打听,半兽人退走以后,那些职业者是各自散去,还是依旧听从第四奇迹教会之主的调遣。
塞维里安看到这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难怪一个个都找得到车夫了。
罗萨里奥王国一直在给北棘堡供粮,剩下五家谁都没动。
等半兽人被打回去,那支据说不下百万的职业者大军要是还想找一家算算账,五选一。
两成的机会轮到自己。
坐在王位上的诸位,谁也没兴趣赌一把。
维克多的回话很快便到了,比那几位陛下的致谢信短得多。
高阶战斗人员留在王国内部维稳,他这边只需要物资和后勤人手。
塞维里安把还没发出去的调令抽了回来,重新叫来秘书官。
“告诉那几位使者,先报车夫、工匠和随队管补给的人数。粮食、箭矢,有多少装多少,按他们自己定的日子送去。”
这一次,他没再给各家留商量的工夫。
“尤其是车夫。殿下那边,真缺赶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