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府办公楼。
省纪委书记丁振良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厚重的牛皮纸袋,犹如捏着颗炸弹。
他不知道刘洋进看到这些材料的时候,会作何感想,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对会失态!
百分之一百会失态……
因为这涉及到了他唯一的亲生儿子。
他在刘洋进的办公室门外已经等了足足十分钟。
对于他这个级别的省委常委来说,这种等待是少见的。
但他今天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待会儿进门后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终于,“咔哒”一声,厚重的隔音门从里面推开。
一位副省长满脸堆笑地退了出来,看到门外的丁振良,连忙收敛笑容,恭敬地打了个招呼:“丁书记,您来汇报工作啊。”
丁振良只是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刘洋进的专职秘书小王快步走出来,恭敬地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虚引的手势:“丁书记,刘书记请您进去。”
丁振良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极大,布置得沉稳大气。
刘洋进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茶,神色间还残留着刚才指导工作时的那种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
秘书小王极有眼力见地走到饮水机旁,拿起白瓷茶杯准备泡茶。
“王秘书啊……你先出去吧。”丁振良微笑看向王秘书,脸上想要装出和蔼的样子,可是表情却显得很是木讷,甚至还带着些尴尬。
王秘书那可是会察言观色的,当即意识到丁振良这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汇报。
而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大老板刘洋进。
在体制内,领导秘书的去留向来是由大老板决定的。
刘洋进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过丁振良那张紧绷如铁的脸,敏锐地察觉到有问题。
“小王,你先出去,把门带上。任何人不准打扰。”刘洋进淡淡吩咐道。
“是,书记。”小王赶紧放下茶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将这间办公室与外界彻底隔绝。
偌大的办公室里,很是寂静。
刘洋进有些疲惫地靠到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微微皱起眉头,盯着丁振良:“老丁啊,看你今儿这表情不太对啊?呵,紧张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了?这,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啊?”
丁振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这位呼风唤雨的一把手,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刘书记……”丁振良连称呼都变了,也不喊同志,直接喊书记,语气很是严肃,甚至带着质问的口吻,直接问:“你…你说你让千越去马朐县,到底是去做什么啊?!”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呀!
刘洋进的耳边忽然就嗡嗡开始作响。
他怎么知道的啊?
刘洋进瞳孔骤然收缩,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眼中的震惊,当真是难以掩饰。
他派儿子刘千越去马朐县挂职,表面上是基层锻炼,实际上是为了截胡程小蝶,攀附实权派程祥国!
这个计划极其隐秘,除了他、刘千越以及心腹徐志堂、鲍远东之外,绝无第五个人知道其核心目的!
“老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的?”刘洋进强压着内心的波澜,声音低沉地反问。
“我怎么知道的?你的心也真是够大的啊!”丁振良猛地直起身子,毫不客气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马朐县是什么地方啊?那是海城!那是王安邦和黄琦云盯着的棋盘!你派千越去那里,你以为是去镀金摘桃子的?你……你自己看吧!”
说着,丁振良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放到了刘洋进面前的办公桌上。
“让我说啊,这个鲍远东也实在是太护犊子、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上次在海城,他就被那个蒋阳给当众搞了一次,颜面扫地!这次,他不仅不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唉……你自己看吧!”丁振良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刘洋进看着桌上那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袋,眼皮一阵狂跳。
他太了解丁振良了,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这位一向以稳重著称的纪委书记,绝对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
他伸出手,动作略微有些僵硬地拉开纸袋,将里面厚厚的一沓材料抽了出来。
最上面的一页,赫然印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关于汉东省马朐县副县长刘千越、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实名举报材料》!
“嗡——”
刘洋进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丁振良,厉声喝道:“这不可能!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千越才去马朐县几天?怎么可能跟黑恶势力扯上关系?还保护伞?这绝对是有人在恶意陷害!”
“你继续看!看完再说!”丁振良毫不退让地迎着刘洋进杀人般的目光,声音冷厉,“这是最近两天,马朐县公安局连夜突击审讯出来的调查结果!这还只是初步的调查,更为深入的内容,人家还没往上写呢!刘书记,你也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是很有经验的老领导了,你能看不懂这里面的真假?!”
刘洋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马上翻开第二页。
越往下看,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得越快。
那不是几张空洞的举报信,而是实打实的、带血的铁证!
里面有省城黑社会头目秦峰手下马仔的详细笔录签字画押;有技术部门恢复的、刘千越与秦峰之间密谋搞垮蒋阳、强占夜场干股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有刘千越的银行账户与秦峰控制的皮包公司之间,几笔大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资金往来流水!
更让刘洋进感到胆寒的是,材料的后半部分,详细列举了过去三年里,秦峰团伙在省城犯下的几起恶性案件。
每一次秦峰惹出大祸、甚至出了人命官司即将被省城警方收网时,刘千越的那个秘密卫星号码,就会准时拨通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的私人手机!
紧接着,省厅就会以各种名义介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硬生生将那些血案压成了普通的治安纠纷!
笔录、通话记录、基站定位、利益输送链条……
一环扣一环,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令人窒息的闭环证据链!
“啪!”
刘洋进的手一抖,那沓厚厚的材料散落在办公桌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嗡嗡不止……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真的是大了呀!
这不仅仅是作风问题,这是涉黑!是命案!是足以让他这个书记都万劫不复的惊天丑闻!
“不可能……这这这,老丁啊!”刘洋进猛地坐直身体,压低声音,激动地说:“这件事情,你一定要压住!绝对不能公布!更不能听他们的采取措施!现在的问题绝对不是真的!这极有可能是他们设下的一个圈套!是陷害!”
丁振良看着刘洋进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权力真的是蒙蔽人心的毒药啊,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抱有幻想。
“刘书记,你问问……”丁振良身子前倾,目光如刀般盯着刘洋进,“你如果不相信,你就亲自验证一下!”
“验证?怎么验证?”刘洋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你就当做没有看到这份材料。”丁振良指了指桌上的材料,冷静地出谋划策,“然后,你现在就给鲍远东打个电话。你不要兴师问罪,你要表扬他!你就说,今天从侧面收到一个消息,是关于千越的负面消息,说千越去年在省城的时候惹了事儿,然后是你鲍远东在背后帮忙给处理干净的。你对他提出表扬,你看看他承不承认!”
丁振良精准地指出了材料中的一个致命细节:“你就说材料里第三件,去年十二月平安夜,那件在花里酒吧将对方打断腿的重伤害事件!你看看鲍远东怎么说!”
刘洋进死死盯着丁振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如果鲍远东承认了,那就意味着这份材料上所写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他最为倚重的心腹,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干着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刘洋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那股浊气和恐慌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脸上的慌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酝酿好了情绪,直接拨通了鲍远东的手机。
——
此时此刻,远在海城市的汉东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正坐在海城市局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春风得意。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桌上那份刚刚汇总上来的、关于马朐县“黑社会头目赵浩”的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马朐县纪委已经动手了!
蒋阳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此刻已经被关进了留置室!
只要他今天把这边的材料全部做实,以省扫黑组的名义提交上去,蒋阳就彻底废了!
不仅能替刘千越扫清追求程小蝶的障碍,还能狠狠地打王安邦和黄琦云的脸,更能在刘洋进书记面前立下泼天大功!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鲍远东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看到“刘书记”三个字,他的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瞬间精神焕发。
他赶紧掐灭了烟头,清了清嗓子,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接听键。
“刘书记!您好!”鲍远东的声音洪亮而恭敬,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正想着借这个电话,向大老板好好邀一功呢!
“远东啊,你在哪儿啊?”电话那头,刘洋进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柔,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刘书记,我现在在海城忙扫黑除恶的专项工作呢!怎么了?您是有什么最新指示吗?”鲍远东赶紧表态,暗示自己正在前线冲锋陷阵。
“呵……”刘洋进在电话里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指示谈不上。今天上午啊,我偶然间听说了一件事情,我觉得,我得好好感谢感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