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着各位领导的面,还不肯说实话了啊?!坐在您面前的,那可都是明察秋毫的领导啊!”鲍远东厉声道。
鲍远东这记来自核心心腹的背刺绝杀,彻底粉碎了刘洋进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鲍远东!你……你血口喷人!!”
刘洋进气得浑身剧烈颤抖,眼珠子通红,死死地瞪着鲍远东!
想到自己提拔了他,想到这是自己的“好徒弟”,结果现在竟然变成如此结局?
那刻,他恨不得当场扑上去咬断这个叛徒的脖子!
但是,在暴怒与极度的恐惧交织之下,刘洋进脑海中残存的理智也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报!
——不能再待下去了!绝对不能再在这个包厢里多逗留哪怕一分钟了!
先是儿子涉黑被抓,紧接着是巡视组查实自己指使调查组构陷蒋阳!
现在倒好,连当年自己结党营私、架空前任书记的政治旧账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数罪并罚,而且苦主蒋震和郭曙光全都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自己!
再继续坐在这儿等下去,待会儿这顿饭吃完,等待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样,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啊!
恐怕连这扇包厢门都走不出去,就得被直接留置!
跑!
必须趁现在还没有正式撕破脸宣布纪律措施,赶紧找个借口溜出酒店!
只要能出了这个门,上车往省城军区或者机场方向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念及此,刘洋进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脸上故意露出难受的表情,对着主位上的蒋震摆了摆手,说:
“蒋、蒋书记,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前前后后喝了太多高度白酒,年纪大了肠胃不行,这会儿肚子里翻江倒海实在受不了了。失陪一下,我、我先去趟洗手间方便一下……”
话音未落,刘洋进根本不敢等蒋震等人的回应,甚至连桌上的手机都没敢伸手去拿,直接推开椅子,步履匆匆转身就往包厢大门外走去!
看着刘洋进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坐在主宾位上的吴成胜心里也是猛地一突,心底里也涌起了一股想要跟着找借口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的强烈冲动!
这地方太压抑、太可怕了!
面对蒋震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每一秒钟都感觉像是在受刑!
但是,吴成胜刚想站起身,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又硬生生把屁股给坐稳了——自己跑什么?
刘洋进父子那是身背人命官司和政治构陷的死罪,可自己今天顶多就是过来吃了顿饭、说了几句护短的场面话而已,手里并没有落下什么实打实的违法犯罪把柄!
要是这时候心虚跟着跑了,那反倒是不打自招,彻底得罪死蒋震了!
还不如老老实实坐在这儿把这顿陪审饭给吃完!
包厢门“砰”的一声关上。
坐在旁边的省长黄琦云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两秒,有些坐不住了,连忙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蒋震,一脸焦急地低声道:
“这……蒋书记,我看洋进同志刚才那神色不太对劲啊,他这借口去洗手间,是不是想要趁机尿遁逃酒、甚至是想溜走啊?要不……我现在让人出去把他给叫回来?”
黄琦云是真的怕刘洋进这只老狐狸跑了,万一让他逃出去销毁证据或者狗急跳墙搞出什么乱子,那煮熟的鸭子可就飞了!
然而,面对黄琦云的担忧,主位上的蒋震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依旧是不变的温和笑容,轻轻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条斯理地说:
“呵,琦云同志多虑了,洋进同志怎么说也是高级领导,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不管他,来,咱们大家继续喝一个。”
看到蒋震如此笃定从容,黄琦云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但也不敢再多嘴。
——
殊不知,就在黄琦云提心吊胆的时候,刚刚推门走出包厢的刘洋进,在迈出房门的下一秒,整个人就彻彻底底地傻眼了!
只见灯火通明的豪华走廊里,左右两侧,密密麻麻、齐刷刷地站着五十多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便衣!
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比刚才省城公安局刑警冲进来抓人时还要恐怖十倍不止!
刘洋进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双腿一软,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省委书记,求生的本能让他硬着头皮,加快脚步就朝着走廊尽头的专用电梯口走去!
近了!
还有二十米!
十米!
只要进了电梯下去,自己就能想办法逃离!
可是,刘洋进刚往前迈出不到三步远——
“唰!唰!”
站在门口两侧的四名精壮便衣,没有任何口令,几乎在同一时间迈步跟了上来。
这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距离他不到半米远,像四堵移动的铁墙一般,将他夹在了中间!
听着身后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刘洋进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了起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豁然转身,看着近在咫尺、面无表情的几名便衣,拿出官威,色厉内荏地低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跟着我干什么?!知道我是谁吗?!”
面对刘洋进的质问,站在最前面的便衣,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眼神平静而严肃地看着他,不卑不亢地说:
“刘书记,我们是负责今晚外围安保工作的。刚才蒋书记特意吩咐过了,说您今天晚上酒喝得比较多,身体不太舒服,等您从包厢出来之后,让我们务必寸步不离地贴身‘保护’您的安全。您去哪儿,我们就跟着去哪儿,绝不让您出半点意外。”
寸步不离!?
保护安全!?
你去哪儿,我们就跟着去哪儿!?
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狠狠砸碎刘洋进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什么保护安全?这分明就是软禁!是监视居住!是画地为牢啊蒋震!
刘洋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几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再看看走廊尽头那扇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一般永远无法触及的电梯门。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完了……
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这几天发生的一幕幕,悔恨疯狂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刻,刘洋进想得很明白了!
倘若在马朐县出事之后,自己能够保持清醒,没有听信鲍远东的谗言的话,该多好啊。
如果没有为了一己私利动用调查组去颠倒黑白、恶意构陷蒋阳的话……
那么,就算最后查出来儿子刘千越涉黑背了人命!
哪怕儿子被抓进去判了死刑,那也是儿子个人的犯罪行为!
以自己在汉东经营多年的根基,再加上切割得及时,顶多也就是背一个管教不严的党内处分,提前退居二线,怎么着都能平平安安地软着陆!
可现在呢?!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用公权力去构陷蒋震儿子啊!
更不该在巡视组进驻之后,还指使下面的人做伪证对抗组织审查!
蒋震是什么人?
他能不知道自己暗中指使孙海构陷蒋阳的那些肮脏勾当吗?!
他能饶过一个试图把自己唯一继承人往死里整的政敌吗?!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万劫不复啊!
所有的骄傲、权势、野心,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泡影。
刘洋进身体晃了晃,脸上紧绷的狰狞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人般的灰败与麻木。
他看着面前神色冷峻的便衣队长,嘴角忽然扯出苦涩的微笑,轻声问道:“呵……小兄弟,身上有烟吗?”
为首的便衣看了这位昔日高高在上,此刻却形同枯槁的书记,沉默地伸手从兜里掏出一盒普通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而后,顺手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替他点着了火。
“呼……”
刘洋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转头微笑对着便衣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没有再往电梯口的方向看一眼,缓缓转过身,夹着那根忽明忽暗的香烟,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旁边的洗手间。
四名便衣如同幽灵一般跟过去,守在了洗手间的门口。
刘洋进没有去隔间,而是径直走到洗手间尽头的落地窗前。
一只手轻轻撑着冰冷的玻璃框架,另一手夹着烟,又深深抽了一口烟之后,静静地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
高楼大厦霓虹闪烁……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这座他曾主宰数年,自以为尽在掌握中的庞大地界。
在夜色中显得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外面的世界安静得一塌糊涂,听不到半点喧嚣。
刘洋进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袅袅青烟在昏暗的窗前升腾、消散。
此刻,他的大脑像是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一般,没有了恐惧,也莫名其妙没有愤怒。
看着那夜,静静抽着烟,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还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