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儿都瞒不了你这双眼睛……呵,”笑声敛去,蒋震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叫你过来,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给你。”
“什么事?”
蒋震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缓缓说道:“这次蒋阳在汉东搞出来的动静非常大……这一连串的盖子彻底揭开之后,整个汉东官场都要迎来一场地震。”
蒋震继续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这次事件结束之后,蒋阳如果继续留在汉东,虽然绝对不可能再有任何不开眼的人敢去惹他,甚至从省长黄琦云往下,所有人都会顺着他、捧着他。可是曙光啊,你想想,真到了那种环境里,他想要在基层得到真正的锻炼,想要在仕途上获得长足的发展,那可就彻底受困了。温室里,养不出参天大树呀。”
听到这番深谋远虑的话,郭曙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仔细打量了蒋阳一眼,看着这个面对联合绞杀依然能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回过头对蒋震赞许地说:“依我看,经过这次汉东的大风大浪,蒋阳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大人护着的毛头孩子了,他的心性、手腕和定力,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领导干部了。”
“可别这么说……”蒋震直接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给儿子泼了一盆冷水。
“他成不成熟,我这个当爹的最清楚。”蒋震严厉地看了一眼蒋阳,说:“蒋阳现在来看,距离真正的政治成熟还差得远呢!汉东这边很多事情,看似是他冲在前面破的局,但实际上,要不是我在背后给他管控着底线,替他调动雷冠生、梁华伟这些人兜底,他早就让人家给生吞活剥了!虽然这小子脑筋确实灵活,鬼点子多,敢打敢拼,但是在官场上,光靠这些小聪明和狠劲儿是远远不够的。我希望他能跳出汉东这个舒适圈,得到更好的打磨和锻炼。所以,我想要他在结束汉东这次的事件之后,直接调离汉东,跟在你手底下好好锻炼锻炼。”
这话一出,郭曙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当即皱起了眉头。
迟疑两秒,有些顾虑地说:“这……这恐怕不太合适吧?你也知道组织那边的风向,我这马上就要调任去江北省,正式的调令估计再有个把月就要下来了。江北省那边经济体量大,本土势力盘根错节,情况比当年的汉东还要复杂得多。我这刚过去,人生地不熟的,具体什么情况还两眼一抹黑呢。这时候要是把蒋阳安排去江北省的话,我怕自己短时间内腾不出手来,无法给他提供太多的帮助和照应啊。”
“你呀,总是这么谦虚,到了哪儿都能站稳脚跟,江北那点局面还难不倒你。”
蒋震摆了摆手,根本没把这当回事,而是指着蒋阳,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再说了,我让他去你那儿,不是让你给他提供庇护的,我是让你帮我磨一磨他身上那股子习气的!你看看蒋阳现在,身上的匪气太重了!虽然之前是警校毕业,又在公安口干过卧底,立过功,但是他现在都是镇委书记了,处理政务和官场问题的时候,还是一身的匪气啊!”
坐在旁边正老老实实泡茶的蒋阳,听到亲爹当着外人的面这么编排自己,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心里委屈得很:爸,您这话说的可就太不讲理了!
马朐县和省城那帮人是什么货色?
刘千越、秦峰、鲍远东,一个个心黑手辣,吃人不吐骨头!
我要不是身上有这么一身镇得住场子的匪气,我要是天天跟他们温良恭俭让地讲道理,骨头渣子早让人家给碾碎扔进清河里喂鱼了,还怎么压得住那帮王八蛋啊?!
郭曙光把蒋阳那点小表情看在眼里,不由得哈哈一笑,帮着打圆场道:“你这就有些苛责孩子了。从警之人,刀口舔血,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要是身上没有那股子强悍霸道的气息,还怎么跟匪徒们斗啊?怎么震慑得住?我觉得蒋阳这样挺好,有血性,有担当,在年轻一辈里已经是非常优秀的了。”
“优秀归优秀,但隐患很大。”蒋震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曙光,咱们都是过来人。在基层冲锋陷阵的时候,年轻人有冲劲儿,有那么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气,能快刀斩乱麻打开局面,这固然很好。可是,一旦位置往上升了,到了处级、厅级乃至更高层面,这种气质想要长久,是绝对不可取的。官场讲究的是中和、是制衡、是润物细无声的政治智慧,一味地刚猛霸道,迟早要折断。真想长久在仕途上走得远、走得稳,他现在这个路子可不行。而你身上那股子沉稳内敛的儒雅气质,还有你处理复杂政局时的绵里藏针,倒是非常适合好好熏陶、打磨一下蒋阳。”
听到这里,郭曙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猛地回过味儿来,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蹙,盯着蒋震试探着问道:“嘶……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的意思,不是让蒋阳去江北省下面的市县挂职,而是想要让蒋阳直接跟在我身边工作啊?”
蒋震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怎么?你这是觉得我们家蒋阳能力不够,不够格给你当这个身边人吗?”
“当然不是!蒋阳的能力那是一等一的!”郭曙光连忙摇头否认,但脸上的惊讶之色却更浓了,“可是……这……我没记错的话,蒋阳今年才二十六岁吧?身份还只是正科吧?如果给我干专职秘书的话,那可得是正儿八经的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的处长级别啊,或者是专职的省委书记大秘!二十六岁的省委书记第一秘书,这放眼咱们全国政坛,那也是最年轻的省委书记秘书了啊!这个位置可是天天活在全省官员的放大镜底下,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一把手的意志,压力大得吓人啊!”
说到这儿,郭曙光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蒋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考校道:“呵呵,蒋阳啊,你爸这可是给你出了一道难题。你跟我说说,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去江北省挑战一下这个角色啊?”
面对这位即将主政一方的大佬的直视,蒋阳没有丝毫的扭捏和怯场。
他放下手里的茶壶,目光坚定地迎上郭曙光的眼神,干脆利落表态道:“郭伯伯,只要您和爸信任我,让我干,我绝对干!刀山火海我都闯过来了,还没怕过什么挑战!”
说着,蒋阳又展现出了他对体制规则的敏锐认知,条理清晰地补充问道:
“不过郭伯伯,我也懂规矩。按照干部管理条例,省部级干部异地调任,除了极个别特殊情况,省委书记的秘书是绝对不能从原单位自带的,更不能直接跨省点名调任。如果我要去江北省跟在您身边的话,为了合规合矩、不让人说闲话,我是不是得赶在您上任之前,先通过正常的人才引进或者干部交流程序,调去江北省省委办公厅工作,等您到了之后再从办公厅内部选拔啊?”
听完蒋阳这番滴水不漏的话,郭曙光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这蒋阳是既敢打敢拼,又深谙体制内的潜规则和明规矩,脑子足够清醒!
“对……”旁边的蒋震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话茬说:“这个事情的操作程序,你就不需要操心了。我已经通过组织渠道给你安排好了。以你之前在警界立下的一等功,再加上这两年在石榴镇搞经济的亮眼数据,走跨省年轻干部交流选调的程序完全顺理成章。手续已经在办了,大约下个月就能正式调过去。到时候,你先去江北省委办公厅综合处报到,跟你郭伯伯去江北省上任,基本上就是前后脚的事儿。”
见蒋震连铺路搭桥的细节都已经安排周密,郭曙光哪里还有半分推辞的道理?
当即抚掌,笑着说:“行行行!既然老领导都已经这么给定下来了,那我就照办!有蒋阳这么个文武双全的干将在身边帮我挡事儿,我也能省不少心!等你先过去在办公厅安稳一段时间、熟悉熟悉环境之后,我就跟办公厅和组织部那边打招呼,走内部考察程序把你调到身边来。”
笑过之后,郭曙光收敛起笑容,拿出了未来上司的威严,看着蒋阳认真地提点道:
“不过蒋阳,丑话说在前头。我知道你之前搞过文字材料,有一定底子。但在趁着调令下来前的最近这段时间里,你可得收收心,好好把写大材料、看省情报告的水平再提升提升,多研究研究宏观政策。这不是我个人的苛刻要求,而是省委办公厅那个地方,全都是笔杆子出身的精英。你这么年轻过去,本来就惹眼,等你去了江北,若是写材料、办文办事的基本功不扎实的话,哪怕有我护着,私底下也会遭人诟病、让人戳脊梁骨的,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