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一个周末傍晚。
天都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郭曙光没有安排任何公务，像半年前蒋阳刚来时那样，把蒋阳单独喊到了自己的一号小楼家里来吃饭。
餐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桌上摆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
郭曙光脱去白日里的威严，穿着一件居家的深色羊毛衫，一边用筷子从沸腾的锅里夹起一片羊肉，一边似是随意地开口问道：
“蒋阳啊，这转眼大半年过去了，我当初让你在办公厅里帮我留心物色秘书的事儿，怎么样了？有没有看上比较合适的苗子？”
坐在对面的蒋阳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心里明白，郭书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重提旧事，说明江北省的布局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自己这把藏在鞘里的刀，怕是马上就要被拔出来了。
蒋阳当即汇报道：“郭伯伯，当初您给我交待这个任务之后，我就一直在观察着，说实话几个月前我就已经看准了，秘书二处有个叫范国伟的副处长，今年三十三岁，非常合适。”
“哦？范国伟？”郭曙光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而后说：“这个人我有点印象，上次去南部调研，随行写简报的队伍里是不是有他？你具体说说看。”
“对，就是他。”蒋阳条理清晰地介绍道：“这个范国伟业务能力非常强，省大中文系硕士毕业，文字功底在整个办公厅绝对能排进前三，而且经过这半年我的暗中测试，他对您的执政思路和讲话风格吃得非常透。最难得的是，这人性格非常低调沉稳，嘴严、心细、做事极有分寸。”
“嗯，其他的呢？细说。”
“哦，我特意查过他的档案，他之前其实给咱们省前任的一位专职副书记干过两年的秘书，底子很干净。后来那位副书记因为年龄原因忽然调去外省养老，没来得及给他安排外放，但是，把他的身份从借调转成了办公厅二处的正式人员。因为没有靠山，这几年在厅里一直受排挤，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职务却一直按在副处上没有任何变动。如果把他调到您身边来负责日常的文稿和内务，他绝对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把差事办好。”
听完蒋阳这番详尽而精准的考察报告，郭曙光眼底闪过一抹赞许，缓缓点了点头：“嗯，知人善任，连人家的过往经历和心理状态都摸得这么透，看来你这半年不光是跟着我跑腿，心眼儿也练出来了。行，我还是比较相信你的眼光的，明天你就跟谭明远打个招呼，先把这个范国伟调到一处来跟班适应几天。”
把接班人的事情敲定之后，蒋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郭曙光，轻声试探道：
“郭伯伯，您这时候让我把范国伟顶上来……是不是已经考虑好，准备将我外派出去了？”
郭曙光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微微蹙眉。
看着眼前这个比半年前明显更加成熟、气场也愈发内敛厚重的蒋阳，轻叹了一口气说：
“说句心里话，蒋阳，你在我身边待了这大半年，无论是揣摩我的意图，还是处理下面那些复杂的突发状况，很多事情我用你都非常顺手，贴心得很呐。真要把你从身边放出去，我这心里头，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啊。”
听到老领导这句发自肺腑的感慨，蒋阳心头一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郭曙光的语气却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舍不得归舍不得，你爸把你托付给我的任务，还有上面交给我改造江北的任务，都得抓紧。时间不等人，我得抓紧时间完成！这半年咱们把十一个地市都摸了一遍，底数已经清楚了。我想好了，你这次外派，第一站，就去兴丰市吧！”
兴丰市！
听到这三个字，蒋阳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意外。
经过这半年的实地调研，蒋阳自然比谁都清楚，兴丰市作为江北省最大的老牌煤炭和重化工基地，正是省委下一步强推“新旧动能转换”最核心的重点城市，没有之一！
尤其是兴丰市下辖的平阳、高山两个资源型县级市，更是全省淘汰落后产能、打击私挖滥采和官煤勾结的重中之重！
那里的水，深不见底！
蒋阳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当即开口询问最核心的体制问题：“郭伯伯，去兴丰市，我是以省里下派干部的名义去挂职锻炼吗？还是说直接把组织关系转过去正式任职？”
在官场上，挂职和任职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但手里的实权和下面人对待你的态度，那是天壤之别。
郭曙光摇了摇头，沉声分析道：“你今年刚满二十七岁，现在虽然提了正处，但如果按常规程序下派到县里去挂职的话，顶多也就是挂个县委常委、副县长的头衔。说实话，那样做实在是没什么必要。毕竟你之前在汉东马朐县已经有过扎实的乡镇和县级基层工作经验了，履历很完整，没必要再去刷这种没有实权的挂职资历。”
郭曙光看着蒋阳继续道：“所以，在这之前，我原本的设想是直接走组织任命，让你空降过去，担任兴丰市的市纪委副书记！你也知道，兴丰市那是块铁板一样的硬骨头，几十年的矿产利益盘根错节，咱们下去搞动能转换、关停并转那些污染企业，那是直接拿刀子割他们的肉，到时候肯定免不了要发生极其激烈的利益冲突，甚至会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所以我想着，让你去市纪委担任常务副书记，手里直接握着查办干部的尚方宝剑，这样在发生冲突的时候，你可以更好地掌控全局。”
听到市纪委副书记这个职位，蒋阳眼睛微微一亮。
市纪委常务副书记，那可是正儿八经手握生杀大权的实权正处级，专门管官员帽子的狠角色。
他当即点头表态道：“郭伯伯，我之前在海城市的时候，就在市纪委当过纪检监察室的科室主任，后来又在马朐县跟省市两级纪委深度打过交道。如果组织上安排我去兴丰市担任市纪委副书记的话，无论是办案程序还是审讯突破，我是绝对有能力胜任的！”
“你的纪检办案能力我当然是一百个清楚，当初鲍远东和刘千越的铁证不就是你一手固定下来的嘛。但是……”
郭曙光说着，眉毛却拧得更紧了，缓缓摇了摇头后，吐出了五个字：“……分量太轻了。”
分量太轻了？！
听到这句话，蒋阳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住了，当即闭口不语，静静地看着郭曙光。
他心里很清楚，以自己二十七岁的年纪，能空降到一个地级市担任实权市纪委副书记，放在任何省份那都是破格中的破格、重用中的重用了。
可郭曙光竟然还觉得这个位置“分量太轻”？
这说明郭曙光心中的那盘大棋，绝对不是自己这个年龄和层级的干部所能轻易琢磨透的。
果不其然，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后，郭曙光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蒋阳当即跟着走过去。
郭曙光回过头看着蒋阳说：“实话跟你说吧，就目前咱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单单一个兴丰市，就已经是暗流涌动、阻力重重了。而紧挨着它的天同市，两边的问题更是同根同源，一样的棘手无比啊……两个礼拜前，我借着开会的机会去了趟北城，跟领导进行了短暂的闭门交流。大领导对江北目前转型缓慢的进度很不满意，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我从北城回来之后，这心里的压力是倍增啊！”
郭曙光盯着蒋阳，语重心长说：
“我来江北主政已经整整半年了……这半年里，我发了三次文件，开了五次全省大会，三令五申让他们主动进行产业结构调整和落后产能清退。可是结果呢？你跟着我下去跑了一圈也亲眼看到了，下面那些市委书记、市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喊着坚决落实省委指示，实际上却是铁板一块，互相打掩护，仍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他们这是在拿当年汉东刘洋进对付我的那套软刀子，想在这儿继续架空我、熬走我！”
说到这儿，郭曙光的表情流露出一股狠劲儿，冷声说：
“事不过三！既然他们这么对抗，那咱们就绝对不能再用之前那些温水煮青蛙的常规招数了！你这次下去，不能只去兴丰市，你要同时去兴丰市和天同市！”
“同时？！”
这一下，饶是蒋阳经历过大风大浪，整个人也彻底懵了！
开什么玩笑啊？
兴丰市和天同市，那可是两个独立的地级市，各自有一套完整的市委市政府班子！
组织原则上，怎么可能让一个正处级干部，同时去担任两个地级市的市领导或者纪委副书记？
这在干部任免历史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看着蒋阳那副震惊的表情，郭曙光嘴角缓缓勾起，走回桌前，笑着让蒋阳坐下后，轻声解释说：
“你不用惊讶，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同时介入这两个市的动能转换工作！因为我根本就不打算把你的组织关系转下去，后面你仍旧留在省委办公厅，仍旧顶着我郭曙光专职大秘的头衔！只不过，从明天起，你不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给我端茶倒水、整理文字材料的秘书了——这份案头工作，就由你推荐给我的那个范国伟来接手代劳。”
郭曙光的眼神愈发明亮，看向蒋阳的目光充满期许，低声道：
“未来，你，就以我省委书记专职秘书、兼省委督导专班负责人的双重身份，挂着省委的尚方宝剑，直接下沉到兴丰市和天同市这两个地方去，代表我本人，现场统筹推进这两个市的动能转换工作！任何阻挠转型的人和事，你可以绕过当地市委，直接向我单线汇报，先斩后奏！”
郭曙光微微俯下身，盯着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的蒋阳，意味深长地说：
“蒋阳，你想想看……在兴丰和天同那帮心怀鬼胎的土皇帝眼里，你这个代表着我郭曙光本人意志的‘省委一号大秘’，是不是比一个受当地市委制约的市纪委副书记，更能引起他们的重视，更能让他们睡不着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