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熟悉的战壕,可真是亲切。」
马库斯中尉嘈杂的声音从车载通讯频道里钻出来。
罗德靠在阿基里斯副驾驶的座椅上,脑袋猛地一点,从那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中惊醒。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开车门,翻身跳上熟悉的车斗,手撑着驾驶室向前看。
视线尽头,那片如同烂疮疤一样横亘在泥泞中的防线终於出现了。
熟悉的铁丝网,熟悉的拒马。
大门两侧那两台像鸵鸟一样的哨兵机甲依然杵在那里,只不过机甲那方正的驾驶舱外壳上,多出了好几道被大口径武器撕开的狰狞裂口。
也不知道里面的驾驶员换人了没有。
罗德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後面那台挂满物资的重型卡车。
「卡尔排长还好吗?」他按下通讯器。
「跟昨天一样。」
斯通的声音很快传了回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卡塔昌人整理装备的碰撞声。
罗德暗自松了口气。
没恶化就行,只要进了营地,总看办法把排长的命保往。
车队碾过泥泞的土路,继续向着防线大门靠近。
沉重的履带声和引擎的轰鸣终於引起了战壕里守军的注意。
罗德站在车斗上,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防线里的惊呼。
「帝皇在上————这怎麽可能?」
「那是黎曼鲁斯!还有奇美拉!看车身上的涂装,这不是之前被派出去执行突击任务的那支敢死队吗?他们竟然能活着回来!」
一个趴在沙袋上的老兵瞪大眼睛,指着打头的阿基里斯:「第一辆车上面站着的人————是罗德吗?他还活着?!」
「不是说他为了掩护雷诺连长他们撤退,被一头比卡车还大的巨型史古格给活吞了吗?!」
他们甚至把比狮子大的史古格,谣传成了比卡车大————
战壕里的士兵们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涌向大门附近。
如果说,雷诺连长几天前带着一百多号残兵连滚带爬地逃回来,被大家归结为老兵的油滑和帝皇的赐福。
那麽眼前这支车队的归来,在这些底层大头兵眼里,简直就是奇蹟。
虽然不清楚具体方位,但大家都清楚,那支突击队被打散後,被困在防线外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通讯,没有补给,周围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兽人战帮。
在这种真正的死局里,能成建制地把重型装甲开回来,甚至车身上还挂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战利品,这画面冲击力太强,直接把防线上这些见惯了死亡的星界军给看傻了。
「停!什————什麽人?」
大门後的路障被推开一半。
一个似乎是排长的军官带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冲了出来。
看着门外那车体上还沾着绿皮碎肉的装甲车队,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通行代码报出来!」
罗德叹了口气,把左手腕的数据板在对方面前晃了一下,报出了他们以「侦查队」出门时记录的代码。
那名排长低头在自己的终端上输入代码。
几秒钟後,他的眼睛瞬间瞪圆,看了看屏幕,又抬起头盯着罗德,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三连三排列兵,编号D—9982,罗德?」
排长的声音劈了,「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死了?」
罗德张着嘴,纳闷地挠了挠脸颊上硬结的泥壳,「我死了我怎麽不知道?」
「但是————但是指挥部的阵亡名单上,你的档案後缀已经打上KIA」的红戳了啊!」
排长苦着脸,终端屏幕上那鲜红的阵亡标记刺眼得很。
就在罗德准备继续扯皮的时候。
後方奇美拉的顶端舱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马库斯中尉直接从炮塔上跳了下来,军靴在泥地里踩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步走到大门前,直接把自己的身份牌砸在那个排长怀里。
「铁骑装甲团中尉,马库斯,车队编号TZ—094。
马库斯把嘴里嚼烂的菸叶吐到一边,「查完了赶紧开门,我车上还有重伤员。」
那排长手忙脚乱地接住身份牌,在终端上一扫。
「滴!身份确认。」
排长立刻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激动得发颤:「马库斯中尉!欢————欢迎回来!感谢你们为帝国的牺牲与奉献!」
旁边守门的几个士兵也立刻跟着敬礼,随後七手八脚地将那扇厚重的钢铁大门完全敞开。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入营地。
门後的泥泞主路上,早就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星界军士兵。
罗德站在阿基里斯的车斗上,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进行一场凯旋游行。
道路两侧挤满了人,无数只脏兮兮的手从下面伸上来,想要跟他握一握,或者哪怕只是摸一下他那件破烂的甲壳甲。
「干得漂亮,兄弟!」
「帝皇的神选!死而复生的人!」
如果不是怕被沉重的履带卷进车底,这些情绪激动到极点的士兵估计能直接爬到奇美拉或者黎曼鲁斯顶上手舞足蹈。
罗德一边随意地跟底下伸上来的手拍击,一边听着那些越传越离谱的外号。
「好家夥,这下名头更响了。」
他在心里嘀咕。
这种沸腾的场面,自然不可能不惊动营地里的高层。
就在车队即将开到後勤补给区的时候,前面拥挤的人群突然被十几个身材高大的暴风兵强行粗暴地拨开。
「让开!都给我退後!脏死了!」
「这里是什麽情况?闹哄哄的,军纪在哪里?」
人群被迫分开一条道。
一个挺着微微发福的小肚子,身上披着一件跟这泥泞战场格格不入的昂贵雪狐皮草的男人,迈着傲慢的步子走了出来。
他右眼上戴着一副金链单片眼镜,油光水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塞巴斯蒂安子爵————他怎麽来了?」
「竟然是他!啧,这吸血鬼真是会挑时候。」
罗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士兵压低声音的咕哝。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之前在连指挥部,雷诺连长说的话。
「军务部有个小贵族,想要这麽个战果————」
再联想到那个「塞巴斯蒂安」的名字。
新兵时期,被抢军功的记忆一下子就被唤醒。
塞巴斯蒂安走到阿基里斯旁边,单片眼镜後的那只小眼睛嫌弃地扫过车身上凝固的血迹和污泥,然後拿出一块散发着刺鼻香水味的手帕,捂住了鼻子。
罗德皱着眉头,不清楚这个人是不是跟先前的军功事件有关,只当这是长官例行来询问情况。
他站在车斗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胖子,语气略带强硬汇报导:「情况就是,我把突击团的兄弟们都救回来了,不仅带回了人,还带回了这些重装备。」
他指了指後面排成一长串的装甲车。
听到这话,塞巴斯蒂安不仅没有露出任何赞赏的表情,反而把捂着鼻子的手帕放了下来,那张肥肉横生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救回来?」
塞巴斯蒂安冷笑了一声,「《帝国步兵圣典》第七章第四条写得清清楚楚:当陷入绝境时,士兵唯一的归宿就是为了黄金王座流尽最後一滴血。」
他抬起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指着罗德,以及後方车队里那些满身伤痕的老兵。
「明明应该成为一群光荣的殉道者,你们却像懦夫一样,开着帝国的战争机器,从异端的包围圈里跑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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