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的灯光依旧幽暗。
落地窗外苏海市的霓虹光晕切割着地板。
顾言单膝跪地,大衣被丢在沙发一角。
沈清看着他,杯壁残留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两人对视许久。
顾言微仰起头,目光深邃冷峻,紧紧锁定着她的眼睛。
他清隽的面容半隐在昏暗的光晕中,神情褪去了平素的温和,透着理智到极点的冷硬与沉稳。
那份毫不退避的笃定,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稳稳托住了沈清摇摇欲坠的心绪。
“把你逼进那条死路的人,要不要清算。”
顾言一字一顿地开口,嗓音低沉,冷冽的视线透出不容妥协的强硬。“沈清,这次你选。”
她倏地转身,一把扯过宽大办公桌上的黑色手袋。
手指在里头摸索两下,翻出一支正红色口红。
手腕还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细微抖动,膏体一蹭,一抹艳丽的红突兀地滑出了唇线。
她冷着脸将口红搁在桌上,抽出一张湿巾,抵着下颌,狠命擦净溢出唇角的红印。
伴随着胸口几次剧烈的起伏,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手指重新稳住。
她捏起那支口红,沿着唇峰一寸寸勾勒,将饱满张扬的红色完全填满。
她把口红扔回手袋里,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低头理了理深灰色高定西装的衣摆,将那一点轻微的褶皱抚平。
西装剪裁极佳,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身材曲线。
盛久集团沈总那张冷硬、极具压迫感的面具,重新戴回了脸上。
她看向顾言。
“走。”
……
裴家在苏海落脚的据点。
沉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与浓重的血腥味。
刘子业和陈硕被两名黑狼组成员死死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听到金属门摩擦的动静,两人艰难地抬起头。
看清沈清脸的瞬间,刘子业的瞳孔骤然放大。
陈硕身体剧烈瑟缩了一下,立刻出声推脱,杀猪般喊叫着一切全受刘家指使。
刘子业破口大骂陈硕,两人在泥地上扭动着滚做一团,互相唾骂攀咬。
沈清在三步外站定,垂下睫毛,视线扫过脚下。
来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推开这扇门时会浑身发抖。
可眼下,看着他们满脸污血、毫无尊严地趴在地砖上的惨状,她轻轻搓了一下干爽的手心。
这两人丑陋、猥琐,简直像下水道里的淤泥。
她突然觉得,真是太可悲,也太可笑了。
刘子业从地上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血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
“沈总!”
刘子业嗓音嘶哑,满眼通红地急切辩解,“当年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你什么损失都没有!”
这话一出,顾言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向前迈了半步,空气骤然绷紧,两名黑狼组成员本能收紧肩背,连裴渊握着手杖的手都彻底僵住。
顾言连手都没抬,刘子业的后半句话就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气管。
沈清看着脚下丑态百出的男人,只觉得满心荒谬。
“我以前怕你们,只因我看不清你们的脸。”
沈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寒意四散,“现在看清了,也就这样。”
刘子业脸色惨白。
他拼命转动脖颈,胡乱地喊出更多名字:“是韩铭搭的线!还有白雪!那个疯女人也在!是她安排的!你该去找她们!”
沈清走近一步,高跟鞋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语调平缓,“你们的账,今天结。”
裴渊拄着红木手杖从金属门后的暗处走了出来。
他停在半米外,偏头给手下打了个手势。
一名黑狼组成员立刻递上一根金属球棒。
裴渊将球棒双手递向沈清,姿态顺从。
沈清瞥了一眼那根球棒,向后退开半步,厌恶地蹙眉:“拿远点,脏。”
她转身看向门外等候的盛久与楚氏法务团负责人。
“所有底层数据移交刑侦和经侦。”
沈清语速极快地交代,“联系相关监管部门,刘陈两家名下资产全面申请冻结。当年会所局的关联外围人员,全数查办。”
刘子业全身抽搐,试图伸手去抓沈清的鞋尖。
两名黑狼组成员猛地发力,将他的脊背死死踩回水泥地,骨骼登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沈清低头看着刘子业。
“去找律师吧。”
沈清语调不含一丝温度,“去找京城最贵的团队,把流程拖得越长越好。”
刘子业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别指望我会在庭审的旁听席上浪费时间。”
沈清目光极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盛久最顶级的法务团会替我死盯着你们的资金流向,看着你们背后的保护伞排队落马。对付你们这种垃圾,连让我亲自露面过问的资格都没有。咱们慢慢耗。”
刘子业整个人彻底失去挣扎的力气,烂泥一样软瘫在地上。
沈清收回视线。
她迈步走到顾言身侧,重新站定。
裴渊立刻转向顾言。
他微微佝偻着腰背,双手奉上一份厚重的黑色文件夹。
递出文件夹时,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这辈子给人递过无数把刀,这是头一回,把自己的命门双手捧给了别人。
“顾教授。”
裴渊把脊背压得很低,“这是裴家近十年的全部用药链、死亡抚恤账,另附暗线名单。白家高纯度稳定剂的采购记录全在里面。裴家认栽,求苏海给条活路。”
顾言接过文件夹。
他翻开第一页,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记录与试剂批号。
“你来求活。”
顾言合上文件夹,“按我的规矩办。”
裴渊重重点头。
“裴家旧部进入苏海,身份只能是患者与证人。”
顾言盯着裴渊的眼睛,语调低沉冷酷,“所有人单独建立医疗档案,必须本人亲笔签字确认。”
裴渊不敢反驳半句。
“治疗结束,去留自决。”
顾言将文件夹递给身后的苏晓鱼,“裴家交出全部人身控制合约。死亡旧账移交司法口。”
裴渊咬紧后槽牙,颌骨外侧的肌肉剧烈鼓动着。
他抽出西装口袋里的纯黑钢笔,翻开交接文件的最后一页,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裴家这把刀,从今天起彻底上缴了控制权。
交接完毕。
顾言牵过沈清的手,转身离开二号审讯室。
地下电梯的金属门缓缓合拢。
狭小的密闭空间将外界的血腥与嘈杂完全隔绝,数字跳动指示着电梯稳稳上升。
刚刚一直强撑着的沈清,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
她剧烈喘息两口,胸腔大幅度起伏。
手指胡乱伸出,死死攥紧顾言西装的腰侧布料,骨节因用力过度泛出一片青白。
“刚才我没怕他们。”
沈清额头抵在顾言的胸口,嗓音有些发颤。
顾言抬起手,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沈清手指越收越紧,西装布料硬生生被揉出一团死褶,“那种废物,让我在遗忘里变成了自己最恶心的人。实在可笑。”
顾言手臂收拢,把她完全拉进怀里。
他宽大的手掌在她单薄的后背上缓慢安抚着。
“你不需要怕。”
顾言下巴蹭过她的发丝,声音低沉有力。
当天傍晚,苏海市陆路边界卡口。
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色中刺眼地闪烁。
十二辆防爆特警车排开阵势,刘子业和陈硕戴着沉重的手铐,被全副武装的干警强行押进密封车厢。
海港城资产查封通知火速下达到刘陈两家核心总部,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全线冻结。
多名相关涉案人员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在中途被直接带走审查。
京城西山会所这笔令人作呕的旧账,终于被装订入卷,死死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