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六年(1136年),南宋立国已逾十载,东南基业初定,然中原故土依旧沦陷,伪齐割据河南、陕西之地,背靠金朝虎视江南,南北对峙的僵局悬而未决。彼时朝堂之上和战两派泾渭分明,右相张浚秉持恢复中原之志,力主主动北伐、进取河洛,是朝中坚定的主战派核心。他纵观天下局势,统筹江淮前线兵力,精心部署军事方略,调遣韩世忠、岳飞等一众主战名将分镇要地、整肃军队、伺机出师,筹备新一轮北伐战事。
为提振军心、彰显朝廷收复失地的决心,彻底扭转南宋偏安东南的萎靡态势,张浚接连上疏宋高宗赵构,恳请车驾移跸建康府。建康地处长江北岸,直面中原前线,既是军事重镇,亦是北伐指挥核心,天子驻跸于此,可震慑伪齐、威慑金人,凝聚朝野主战之心,为收复中原奠定根基。
此举却遭到左相赵鼎的坚决反对。赵鼎素来持重保守,秉持固守江南、息兵安民的守成思路,担忧天子北上、大军北伐会激化宋金、宋齐矛盾,招致金国大举南侵,致使江南动荡、国本动摇。二人由此爆发激烈朝堂争辩,和战之争、进取与固守之辩贯穿朝议,朝堂政局一时陷入对峙僵局。
宋高宗赵构周旋于两派之间,既渴望收复失地、成就中兴功业,又畏惧战事失利、倾覆南宋基业,心态摇摆怯懦,最终采取折中妥协之策。当年九月,赵构放弃移驾建康的主战方略,仅率朝廷文武百官前往平江府驻跸,既稍稍靠近前线以示进取姿态,又滞留江南腹地、规避战事风险,尽显偏安观望的心态。
就在宋廷朝堂争议未平、兵力部署尚未完全落定之际,伪齐政权趁南宋政局犹疑、军心未稳,主动兴兵单独南侵。自金朝扶持立国以来,伪齐皇帝刘豫始终以金朝“子皇帝”自居,屡次出兵袭扰南宋,试图借战事扩张疆域、巩固自身傀儡政权统治,缓解境内民心离散、屡战屡败的困境。此次刘豫调集三路大军渡淮南下,大举进犯江淮防线,江淮战线骤然告急。
危急关头,南宋前线将士奋勇迎敌。淮西战区刘光世麾下前锋将领王德、郦琼,率精锐士卒奔赴霍丘一线布防,依托地利顽强阻击伪齐主力,凭借凌厉攻势大破敌军,一举遏制伪齐南侵势头。紧随其后,殿前副都指挥使杨沂中率军驰援,在藕塘一带与伪齐精锐主力决战。藕塘之战中,宋军将士士气高昂、战法凌厉,大破伪齐中路大军,斩获颇丰、震慑敌胆。伪齐三路大军接连遭遇惨败,主力溃不成军,军心彻底崩盘,其余各部纷纷弃阵逃窜,南侵攻势全线溃败,仓促北撤而归,南宋江淮防线得以全线保全。
经此一役,伪齐军力损耗惨重,屡败之下愈发孱弱,金朝内部对刘豫傀儡政权的不满与猜忌也日渐加深,为日后废黜伪齐埋下伏笔。而朝堂之上,主战派声势大振,主和保守派声势锐减。同年十二月,赵鼎因固守偏安、阻挠北伐,政见不合、声势渐衰,最终被罢去左相之职。自此,朝堂政局彻底洗牌,军政大权尽数归于张浚,南宋进入全力主战、整军北伐的阶段。
绍兴七年(1137年)正月,出使金朝的宋使何藓自北境归国,带回了震撼朝野的噩耗——宋徽宗赵佶已于金国病故。此前徽宗被俘北迁,羁留异域数年,受尽屈辱,最终客死金国,尸骨未还。凶讯传至御前,赵构听闻生父崩逝,悲痛欲绝,史载其“号恸擗踊,终日不食”,伏地痛哭、捶胸顿足,连日水米不进,朝野百官无不为之动容。彼时朝堂上下沉浸在国耻家仇的悲愤氛围中,复仇雪耻、迎回梓宫、收复中原的呼声空前高涨。张浚趁机率文武百官反复进谏,以国仇未报、君耻未雪为由,恳请高宗节哀顺变、振作朝纲,在群臣屡屡恳请之下,赵构才勉强进食少许稀粥。
待朝野情绪稍稍平复,张浚借举国复仇的大势,再度重提移跸建康、锐意北伐的主张。此时朝堂无主和派重臣掣肘,朝野主战氛围浓厚,赵构亦被复仇之志牵动,决意进取,遂依从张浚之议,于绍兴七年二月正式颁布诏书,下诏移驾建康府,将朝廷中枢前移至江北前线,明示整军备战、恢复中原的决心。
张浚独掌朝政、主持大局后,深知南宋诸将拥兵自重、兵权分散,朝廷难以统一调度节制,是北伐大业的最大隐患。为集权中枢、整肃军政、统筹北伐战事,他定下“收内外兵柄”的核心方略,意图将分散在各路大将手中的兵权悉数收归以自己为首的都督府,实现军政归一、朝廷控军。
而镇守淮西重镇的刘光世,治军松散、军纪懈怠,且临战怯弱、畏敌避战,屡次贻误战机,是军中积弊最甚、最难以节制的统帅,自然成为张浚收揽兵权、整肃军纪的首要目标。张浚决意先行罢黜刘光世的淮西军统帅之位,收回淮西兵权,再逐步整顿全国军务、整编各路大军。
但此次兵权改制,张浚操之过急、思虑不周,事前未妥善安抚淮西将士,亦未周密部署兵权交接事宜,处置方案粗糙疏漏、用人失当,未能平稳过渡军权。仓促改制、处置失当最终酿成大祸,绍兴七年八月,淮西军爆发大规模兵变,部将郦琼裹挟数万淮西精锐叛军降齐,致使南宋苦心经营的淮西防线兵力空虚、军备尽损,数万精锐付诸东流,南宋军事实力遭受重创,北伐大业骤然受挫,成为南宋中期重大军政变故。
淮西兵变爆发后,朝野哗然,舆论汹汹,张浚作为主政大臣难辞其咎,瞬间失去朝野信任。当年九月十五日,朝臣纷纷上疏弹劾其处置失当、贻误军国,张浚最终被罢去相位。仅仅两日后,赵构为平衡朝堂政局、安抚保守势力,再度征召赵鼎入朝,复拜左相,朝堂和战格局再度逆转。
与此同时,蛰伏多时、暗藏和议之心的秦桧迎来复出之机。早在绍兴七年正月,秦桧便已被朝廷重新起用,授枢密使一职,执掌全国军政机要,暗中主导对金求和事宜。经历淮西兵变重创,赵构进取之心彻底消磨殆尽,畏战避敌、苟安求和的心态再度占据主导,彻底放弃了锐意北伐的国策,将对金议和定为朝廷核心方略。
为促成宋金和议、迎回徽宗梓宫与生母韦氏,赵构遣使臣王伦出使金国,以奉迎宋徽宗梓宫为名义,向金朝当权重臣完颜昌递出和议诉求,提出四项核心条件:恳请金国废黜屡战屡败、毫无利用价值的伪齐刘豫政权,准许宋金议和,归还宋徽宗梓宫、赵构生母韦太后,同时归还伪齐占据的河南、陕西中原故土。南宋甘愿以向金国称臣、年年纳贡为代价,换取金国应允所有和议条件。
彼时金朝朝堂亦权衡利弊,伪齐政权连年战败、损耗兵力,不仅无法为金国屏障南疆、牵制南宋,反而屡屡拖累金军,早已失去利用价值,金廷早已萌生废立之意。完颜昌权衡宋金局势,见南宋主动称臣求和、诚意十足,遂应允了南宋的议和诉求。
绍兴七年十一月十八日,金国正式下诏废黜刘豫伪齐政权,将刘豫贬为蜀国王,囚禁安置,存续八年的伪齐割据政权彻底覆灭。十二月,使臣王伦自金国返回建康,将金廷允诺和议、废黜刘豫、归还故土与皇室亲眷的消息奏报高宗。赵构闻讯大喜,以为和议大局已定、故土可期、亲人可归,当即再度派遣王伦出使金国,深入磋商和议细则,落实各项条款,推进宋金媾和进程。
在赵鼎、秦桧两大重臣的共同支持下,赵构彻底放弃进取之志,决意退守江南、安稳偏安。绍兴八年(1138年)二月,赵构下诏将朝廷中枢从建康府迁回临安府。自此,临安正式成为南宋事实上的都城,南宋彻底确立偏安江南的立国格局,收复中原的北伐大业彻底搁置。
同年三月初七日,赵构进一步巩固和议格局,擢升秦桧为右相兼枢密使,将相权、军权尽数交付秦桧,全权委托其主持对金媾和事务,秦桧自此成为宋金和议的核心主导者。
绍兴八年五月,王伦偕同金国使臣乌陵思谋抵达临安,宋金即将议和的消息正式公之于众。消息传出,朝野上下舆论沸腾,激起滔天反对浪潮。朝中主战文武大臣、太学生、民间士人纷纷上疏,痛斥和议之辱,直言向金称臣纳贡、屈膝求和是丧权辱国、背弃国耻,坚决反对媾和,恳请高宗整军备战、坚守气节、收复中原。
但赵构早已心意已决,执意求和,全然不顾朝野公议,坚决推行和议国策。为扫清和议障碍、杜绝朝臣阻挠,赵构开始大肆清洗主战、异议官员。同年十月,先后罢黜秉持中立、阻挠和议的参知政事刘大中,以及再度反对屈膝媾和的左相赵鼎,彻底清空朝堂反对势力,将所有朝政大权、议和全权尽数交由秦桧一人执掌。自此,秦桧开启了长期独揽相权、专政主和的政治局面,南宋朝堂彻底被主和派掌控。
朝堂肃清之后,王伦与金使乌陵思谋返程归燕,禀报南宋议和态势。金熙宗见状,愈发轻视南宋孱弱畏战,随即派遣签书宣徽院事萧哲为江南招谕使,携带金国诏书南下,与王伦一同返回临安,正式敲定和议事宜。
此次金国诏书措辞极尽羞辱,通篇不称南宋、不尊宋室,仅以“江南”蔑称南宋政权,且以“招谕”为名,居高临下、以宗主姿态号令江南,其意昭然——欲废黜宋朝国统,令赵构承袭刘豫旧位,继续做金国的藩属儿皇帝,彻底臣服于金。
如此屈辱条款与傲慢姿态,再度引爆南宋朝野的抗议浪潮,上至宰执百官,下至布衣士子,无不为之愤慨,纷纷联名上疏,誓死抗争、反对屈辱和议。就连一心求和、甘于偏安的赵构,也难以忍受金人极致的欺辱,愤慨直言:“朕受祖宗二百年基业,为臣民推戴,已逾十年,岂肯受其封册?兼划疆之后,两国各自守境,每事不相关涉,惟正旦、生辰遣使之外,非时不许往来。朕计已定。”
言语之间尽显帝王骨气与家国底线,短暂流露抗拒屈辱的态度。但这份愤慨终究抵不过赵构根深蒂固的畏战苟安之心,他虽不满金人羞辱,却依旧不肯放弃和议,坚定支持秦桧推进媾和,随即大肆贬黜、流放、罢斥所有坚决反对议和的官员,曾经力主抗金、直言痛斥和议的胡铨,更是被重加贬谪,朝野主战之声被彻底压制。
绍兴八年十二月底,金国招谕使萧哲一行抵达临安,屈辱和议进入最终落地阶段。为保全赵构帝王颜面、规避君主屈膝称臣的千古骂名,南宋朝廷百般折中,以赵构尚在为宋徽宗服丧、居丧期间不宜亲受藩属诏书为由,推脱君主亲礼,最终议定由宰相秦桧代为出面,跪拜接受金国诏书。
至此,南宋以彻底向金国称臣、岁岁纳贡的屈辱代价,换取金国所谓的“恩赐”:归还原伪齐所辖的河南、陕西大片中原故土,同时承诺归还宋徽宗梓宫、韦太后以及被俘的宋钦宗与赵氏宗族亲眷。
即便已然敲定屈辱和议,赵构亦深知金人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始终暗藏戒备之心。为防备金国临时反悔、和议破裂、再度兴兵南侵,他在推进和议的同时,暗中传谕沿边各路,命韩世忠等边境将帅严整兵马、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日夜警戒,整肃边防、厉兵秣马,做好了随时迎敌再战的万全准备,在屈辱求和与战备自保之间艰难权衡、双向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