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讲道坛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无道手里捏着那卷图,走在石阶上。
石敢当、帝俊、池远跟在后面。
“叶哥,那老头说的,你信么?”
“信一半。”
“哪一半?”
“他三年前盖了那个印,是真的。”
“那不信的一半呢?”
“他说他盯了三年,什么都没抓到。”叶无道缓缓开口,“九处标记,一个人都没指出来。”
“你觉得他在瞒?”
“我觉得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替他动手的人。”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叶无道忽然停下。
“都别动。”
“怎么了?”
“有东西来了。”
那股气息来得极快,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三人上方。
“躲开!”
叶无道一把把石敢当推出去,自己往后闪。
“轰!”
一道黑影砸在石阶上,整片石面碎成了粉。
“什么东西?”
“别抬头。”叶无道缓缓开口,“它在上面。”
那东西从灰里落下。
不是人形。
它比人高,比人瘦,长度像一匹站着的马。没有五官,只有一层贴着骨头的黑。
“这就是我在沧溟界见到的那种东西的‘成年体’。”
“它怎么进来的?”
“顺着我那一丝找来的。”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放了那一丝,它记了三天。”
“叶哥,那你快躲!”
“躲不掉。”
叶无道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沧溟界用一丝意身探过那道缝。”
“它记住了那一丝。”
“所以它找的,是我。”
他抬手,把石敢当往身后一推。
“你和帝俊退到石阶下。”
“叶哥——”
“退!”
石敢当没有退。
他反手把刀往地上一插,往前跨了一步。
“叶哥,俺打不过它。”
“可俺能站一会儿。”
那道黑影落下的时候,石敢当把双拳砸在胸口。
“嘭!嘭!”
他那一身土金色的气铺开来,整段石阶都被压得发白。
“一息!”
黑影撞上来。
石敢当退了七步,站住。
“二息!”
黑影再撞。
他退了十二步,还是站住。
“三息!”
他膝盖一弯,硬顶住。
“叶哥!就是现在!”
“退!”
石敢当没有退。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整个人挡在叶无道前面。
“叶哥,你说过,俺是来替你挡住后面的。”
“现在就是后面。”
“你——”
“俺打不过它。”石敢当缓缓开口,“可俺能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够你干什么?”
“够你把那点东西塞进去。”
叶无道看着他,没有再拦。
“站三息。”
“三息就够。”
“三息之后,不管我成没成,你都退。”
“行。”
石敢当往前一跨,双拳砸在自己胸口,砸出两声闷响。
他身上一层土金色的气,缓缓铺开。
那道黑影撞了上来。
“嘭!”
石敢当整个人被撞退了十几步,脚在地上犁出两条深沟。
可他站住了。
“一息!”
“二息!”
“三息!”
叶无道抬手。
那一丝意身,往前一送。
“叶哥——”
石敢当咬着牙退了下去。
那道黑影动了。
它动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地的时候也没有声音。
它只有撞上东西的时候,才发出声音。
“嘭!”
第一下,叶无道用《归一诀》那几手武技硬顶,整个人滑出十几步。
“硬顶不行。”
“那就用别的东西。”
他把体内那一丝意身,又放了一点。
“师兄说过,不能再放。”
“可这一下,非放不可。”
意身出来的那一瞬,那道黑影停了。
它没有五官,可它“看”的方向变了。
“你在等我把这点东西放出来。”
“好。”
叶无道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看看,是你先吃我,还是我先把它塞进你身上。”
他抬手,把那丝意身往前一送。
不是打。是塞。
那一丝东西进了黑影的身体,黑影整个一僵。
它站在那里,不进也不退。
“叶哥,它怎么不动了?”
“因为它里面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叶无道缓缓开口。
“它是个空壳。空壳里塞了别的东西,才站的起来。”
“我刚把那一丝塞进去。”
“现在它里面有两样东西在抢。”
“能抢多久?”
“不知道。”
那道黑影忽然抖了一下。
抖完之后,它抬起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好像浮出一点东西。
“……叶……”
那声音不像人。
“它在说话?”石敢当脸都白了。
“它在叫人。”
“叫谁?”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叶……无道……”
叶无道站在原地,慢慢举起手。
“它在叫我的名字。”
“那说明它记得我。”
“记得我,就好办。”
他把手掌往前一推。
“给我破。”
那一丝意身在那具空壳里炸开。
那道黑影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
从头到脚。
“咔。”
它散了。
散成了一片灰。
灰落在地上,很快就没有了。
叶无道跪在石阶上,一手撑着地,喘得很重。
“师尊!”
“没事。”他喘着气,声音很轻,“就是那一丝放多了。”
“多放了多少?”
“一半。”
“放了一半会怎样?”
叶无道没有立刻答。
他抬头看向夜空。
那一片夜空里,有一道极淡的东西正在慢慢合上。
石敢当跑上来,一把把他扶住。
“叶哥,你方才那一手,到底放了什么?”
“放了一半意身。”
“一半是多少?”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我从来没数过。”
“那放出去一半会怎样?”
“会让它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叫‘什么样的人’?”
“意身里存的是我这些年所有的事。”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杀过多少人、放过多少人、怕过什么、图过什么。”
“它吃了一半,就等于把我这个人,读了一半。”
石敢当的脸白了。
“那它读完了呢?”
“读完了,它就变成我。”
“变成你会怎样?”
“变成我,它就能从这道缝里走出来,走到学院里,坐到我的位子上。”叶无道缓缓开口,“到那时候,谁也认不出哪个是真的。”
“那怎么办?”
“它读了一半,还剩一半。”
“剩下那一半,我不能再放。”
“一点都不能?”
“一点都不能。”
叶无道站起身,把手指上的血在衣襟上擦了擦。
“从今天起,我这道底牌,封了。”
“封多久?”
“封到我能把它弄死的那天。”
他转过身,看向石阶下。
“帝俊。”
“师尊。”
“你方才没动手,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是冲我来的。”叶无道缓缓开口,“你要上来,它会先吃你。”
“吃了会怎样?”
“会变成你的样子。”
帝俊的手一紧。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记一件事。”
“哪一件?”
“不管它在你们面前变成谁的样子——”
“都不要信。”
“除非你们亲眼看见他放出一半的意身。”
石敢当愣了一下。
“为啥?”
“因为那一半,它读不出来了。”
“它也放不出来。”叶无道缓缓开口,“这是它跟我的区别。”
他把手掌按在胸口。
“走吧。”
“回学院。”
那一片夜空里,有一道极淡的东西正在慢慢合上。
“会让它知道,我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石敢当的脸一下白了。
“知道你是啥样的……会咋样?”
“会变成我的样子。”
“变成你的样子?”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它读了一半,就能撑出一个人形来。”
“能撑多久?”
“不知道。”
“那它撑出来之后呢?”
“撑着我的样子,走进学院,坐到我的位子上。”
石敢当张了张嘴。
“那俺们咋认?”
“认三样。”
“哪三样?”
“第一,看我进门先迈哪只脚。”
“第二,看我说话会不会停。”
“第三——”
叶无道把手按在腰上。
“看我撒谎的时候,会不会摸一下腰。”
“这三样,它读不出来。”
“为啥?”
“因为这三样不是我记住的。”叶无道缓缓开口,“是我活出来的。”
帝俊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
“师尊,那要是它连这三样也学会了?”
“那就麻烦了。”
“那我们怎么办?”
“在它学会之前,把它弄死。”
叶无道站起身,把手指上的血在衣襟上擦掉。
“从今天起,我这道底牌,封了。”
“封多久?”
“封到我能把它弄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