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把灯提得很低。
灯一低，光就照不亮脸，只照得亮脚下那一片灰色的地。
“你们是学院派来的？”
“是。”叶无道缓缓开口。
“派来做什么？”
“查九个人。”
“查到了几个？”
“四个。”
“还有五个呢？”
“不知道。”
那人笑了一声。
“你们走得比上一批慢。”
“上一批是谁？”
“三年前那十二个人。”
“你见过他们？”
“见过。”那人缓缓开口，“我是接他们的。”
那人把手收回去，放回膝上。
“你们带吃的了么？”
“带了。”
“给我一点。”
叶无道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干粮，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没有立刻吃。
他先把干粮放在灯下照了照，然后才往嘴里塞。
“吃东西的时候，会想起一点以前的事。”他缓缓开口，“想起来，就不那么空了。”
“你现在能想起什么？”
“想起我抬第一个门轴那天，手是热的。”
他把干粮咽下去。
“现在手是灰的。”
叶无道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十步之外。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那人缓缓开口，“我这三年，就做一件事。”
“接人。”
“接谁？”
“接从界壁出来的人。”
“接去哪儿？”
“接去那座殿。”
“哪座殿？”
“界外道尽头那座。”
叶无道看着他手里那盏灯。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因为界壁那边传信了。”
“谁传的？”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我只接信。”
“信里写什么？”
“写四个字。”
“哪四个字？”
那人格外平静地说了一句。
“人已入内。”
石敢当在旁边，手猛地按到刀柄上。
“那是你们写的？”
“不是我写的。”那人缓缓开口，“是他们自己写的。”
“他们？”
“那十二个人。”那人缓缓开口，“他们到了界外道尽头，进了那座殿。”
“进去之后，殿就塌了。”
“塌下来的石头上有字。”
“什么字？”
“就是那四个字。”
“那字是谁写的？”
“不知道。”
叶无道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了四个‘不知道’。”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可你手里那盏灯，不是不知道的人能提的。”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灯。
“这灯，是接人的。”
“谁给你的？”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用它接人？”
“因为上一批也用它。”
叶无道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面前这个人，很可能不是接引者。
他是被留下来的接引者。
真正给灯、给牌、给指令的人，从来没有露过面。
“我要看你的牌。”
“什么牌？”
“铜牌。”
那人把灯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牌。
正面是空的。
背面，一朵九瓣花。
“这一枚，是三年前接人用的。”那人缓缓开口，“现在归我。”
“归你做什么？”
“归我接下一批。”
“下一批是谁？”
“你们。”
叶无道没有接那枚铜牌。
“我再问一句。”
“你问。”
“那九个人，是谁杀的？”
那人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你到了之后，做了什么？”
“我把灯放在他们中间，等。”
“等什么？”
“等下一批。”
“那殿呢？”
“殿塌了。”
“谁推的？”
“不是我。”
“那是谁？”
那人抬起头。
那盏灯下的脸，这三年第一次被光照全。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上下，没有任何特异的地方。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瞎。
是那种“看什么都一样”的空。
“推殿的人，”他缓缓开口，“现在就在你们身后。”
石敢当猛地回头。
身后是灰雾，什么都没有。
“叶哥！”
“别回头。”
叶无道抬手。
“他说的‘身后’，不是这个方向。”
“那是什么方向？”
叶无道看着那盏灯。
“是界壁。”
“他是在说，推殿的人，已经从界壁回学院了。”
“三年前就回去了。”
那人把灯提起来，光挪了一寸。
“你们来查九个人。”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四个，还查到一枚铜牌。”叶无道缓缓开口。
“那枚铜牌，是抢来的。”那人缓缓开口，“抢它的人，是第九个。”
“第九个？”
“对。”那人缓缓开口，“第九个死的时候，手里有牌。”
“他是要把牌带出去的。”
“剩下的五个……”
“剩下的五个，被他吃了。”
石敢当的呼吸一滞。
“吃了？”
“你们方才看到了，那些没有五官的东西。”
“那不是天生没有五官。”
那人的灯又动了动。
“那是被吃掉的。”
叶无道没有再问。
他在碑下坐了下来，把灯的位置记了一遍。
“你坐的位置，跟这盏灯，差多少？”
“差三尺。”那人缓缓开口，“灯必须放在碑的正南。”
“为什么？”
“因为灯照的是从北边来的人。”
“从北边来的人，是走界壁出来的？”
“对。”
“那你坐在灯后头，是看什么？”
“看灯什么时候灭。”
叶无道看了一眼那盏灯。
灯芯很短，火苗不大，一直没有跳。
“这灯，三年没灭过？”
“灭过一次。”
“哪一次？”
“三年前那一次。”那人缓缓开口，“那一次是被人吹的。”
“谁吹的？”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那天夜里，我在碑后头睡着，醒过来，灯就灭了。”
“灭了多久？”
“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里，你做了什么？”
“我找火。”
“找到了么？”
“找到了。”那人缓缓开口，“可点不亮。”
“为什么点不亮？”
“因为这灯的火，不是从外头来的。”那人缓缓开口，“它是从里头烧的。”
“里头烧的是什么？”
“烧的是我。”
叶无道看着他。
“你点了多久才点着？”
“三天。”
“三天里你是什么感觉？”
“像被人一块一块往外掏。”那人缓缓开口，“掏到第三天，我闻见自己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烧焦的。”
“点着之后呢？”
“点着之后，我又坐回去了。”
“坐回去之后，你就开始接人。”
“对。”
叶无道站起来，绕着那盏灯走了一圈。
灯座是石头的，底下有一圈极细的刻痕。
“这灯座上的刻痕，是谁刻的？”
“刻的时候我已经坐在这儿了。”那人缓缓开口，“我只看见有人蹲下去，用指甲在石头上划。”
“划的是什么？”
“不知道。”
叶无道蹲下去，把那层灰擦掉。
刻痕露出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不是字。
那是一个阵。
“这个阵，是‘接续’。”他缓缓开口，“它能把人的东西，从一处挪到另一处。”
“所以你的名字能塞进灯里。”
“对。”
“这个阵，谁会刻？”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可他刻完，就把手在灰里擦了一下。”
“擦完呢？”
“擦完就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那人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往界壁。”
“回学院了。”
“对。”
叶无道把那个阵的位置记下来。
“这个阵，能不能反过来用？”
“反过来？”
“把你的东西，从灯里挪回你身上。”
那人愣了一下。
“能么？”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这个阵是活的。”
“活的？”
“阵纹还在走。”他缓缓开口，“刻完三年还在走的阵，说明刻阵的人没打算让它停。”
“为什么？”
“因为它每走一次，就收一次。”
“收什么？”
“收你的名字。”
叶无道把这点位置记完，又在碑下坐了下来。
“你不用让开。”
“我不坐。”那人缓缓开口，“坐久了就站不起来。”
“那你站着，我问你答。”
“你问。”
“这三年，学院来过几批人？”
“三批。”
“第一批几个？”
“十二个。”
“第二批呢？”
“六个。”
“第三批呢？”
“三个。”
“都回去了么？”
“第一批回去三个。”那人缓缓开口，“第二批一个没回。”
“第三批呢？”
“第三批两个。”
叶无道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第三批是哪一年？”
“去年。”
“去年，两个回去？”
“对。”
“是谁？”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他们没到第二碑。”
“没到第二碑，你怎么知道是两个人？”
“因为我在第一碑到第二碑这一段，找到了两双新脚印。”
“两双。”
“对。”那人缓缓开口，“一双往里去，一双往回来。”
“往回来那双，是几个人的？”
“一个。”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没回来。”
叶无道沉默了一下。
“你没去看看？”
“看不了。”那人缓缓开口，“我在第二碑，不能动。”
“那你就看着？”
“对。”
“看了三年？”
“看了三年。”
叶无道抬起头。
“吴铮。”
“在。”
“我要你记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那一个回去的人，是我们这一批要查的头一号。”
“记着。”
“他回去的时候，身上有没有灰？”
“没有。”那人缓缓开口，“他脚步很稳。”
“脚步稳，说明没被吃过。”
“对。”
“那他回去之后，会说什么？”
“说他的同伴死在界外。”那人缓缓开口，“然后领一份抚恤，从此不提。”
“就这一个？”
“不。”那人缓缓开口，“他会带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图。”
“什么图？”
“界外道的图。”那人缓缓开口，“七座界碑的位置。”
“他带走那张图做什么？”
“不知道。”
叶无道站起来。
“那就从这里开始。”
“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