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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替代品

    韩小莹一夜没有睡好。

    曲清鸢睡在她旁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偶尔在梦里吧唧一下嘴,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韩小莹侧躺着,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毛。

    这孩子跟她走了半个月。从临安到牛家村,从牛家村到临安,从临安到无锡,从无锡到姑苏。五百里路,风餐露宿,被人追杀,被人打伤,被人指着鼻子骂“傻子”。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笑。她的世界很简单——有姐姐,有糖,就是好的。

    韩小莹闭上眼睛,又想起了潘常吉那句话:“孩子留在这里,我亲自照看她。”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曲清鸢来说,三个月见不到她,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以为姐姐不要她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韩小莹翻了个身,正要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忽然听到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道姑,是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远去了。

    韩小莹坐起来,犹豫了一下,披上外衫,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月光下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潘常吉没有穿白天那件大红道袍,换了一件暗红色的便服,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垂在肩上。她站在窗前,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雍容和傲慢,只剩下一种韩小莹看不懂的、近乎狂热的东西。

    “她睡了?”潘常吉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

    “睡了。”韩小莹说。

    潘常吉沉默了一会儿。“你叫她清鸢。这个名字,是你给她起的?”

    “不是。是一个道人起的。”

    “什么道人?”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把在涌金门遇到那个道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灰色道袍,步伐轻得像脚不沾地。她没有提那个道人给曲清鸢起名字时的情景,只是说了事实。

    潘常吉听着听着,肩膀开始发抖。

    “清鸢……”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清鸢。他也给我们的女儿起过名字。他说如果是男孩就叫清鹤,女孩就叫清鸢。”

    韩小莹的心沉了一下。

    “他也说过,鸢是高飞的鸟,能冲破云雾,直上九霄。他说希望我们的女儿将来能冲破混沌,清明自在。”潘常吉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他连名字都没有改。清鸢,曲清鸢……他是在告诉我,那个孩子,他也没有忘。”

    韩小莹站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发凉。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太可怕了,她不敢往下想。

    “潘真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给你启灵丹吗?”潘常吉忽然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韩小莹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韩小莹后退了一步。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渴望。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汪泉水。那种目光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清鸢,”潘常吉的声音变了,变得轻柔而黏腻,像是在叫一个无数次在梦里叫过的名字,“清鸢。我的清鸢。”

    “她不是你的女儿。”韩小莹的声音不自觉地硬了起来。

    潘常吉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温柔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强硬。

    “她叫清鸢。这个名字是我丈夫起的,是给我们女儿起的。她用了这个名字,就是我的孩子。”

    “那只是一个名字——”

    “名字就是命!”潘常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叫清鸢,她就是我的清鸢!我的女儿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梦到她长大了,会笑了,会叫娘了!可是每次醒来,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她七个月的时候就没有了。七个月啊,已经成形了。接生婆说是个女孩儿,很漂亮,眉毛眼睛像她爹,嘴巴像我。我连她一面都没有见到!一面都没有!”

    韩小莹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她回来了。”潘常吉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温柔了,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她叫清鸢,她七岁,她什么都不懂,她需要一个娘。这就是老天爷把她送到我面前的原因。你懂不懂?”

    “她不是你的女儿。她叫曲清鸢,她爹是曲灵风——”

    “曲灵风?”潘常吉冷笑了一声,“一个桃花岛的弃徒,一个躲在乡下开酒馆的瘸子?他配养这个孩子吗?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潘真人!”

    “韩姑娘,”潘常吉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清鸢留下,我给你启灵丹,治她的病。第二,你带她走,启灵丹你想都别想。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让韩小莹浑身发冷的笑容。

    “而且,那个跟你一起来姑苏的年轻人,叫武眠风的,现在就在城外的一座寺庙里。胡士简已经带人去拿他了。偷盗金丹宗信物,打伤金丹宗弟子——按门规,废去武功,打断双手。你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韩小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你——”

    “我什么?”潘常吉的笑容更冷了,“我说过,金丹宗的事,不是你能管的。你以为你拿着玉牌进来,我见了你,就是对你客气?我见你,是因为清鸢。是因为她叫清鸢。是因为她是我女儿的名字。”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韩小莹,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把清鸢留下。我让人去传话,放了武眠风。你自己走,我不拦你。但清鸢要留在碧萝山庄,永远留下。”

    “永远?”

    “永远。”潘常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当然要留在我身边。”

    韩小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

    “你疯了。”

    潘常吉没有生气。她甚至笑了一下,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也许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韩小莹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武眠风在城外被人围着,随时可能被废掉武功、打断双手。曲清鸢的病只有碧萝山庄的药能治。而她自己,一个二流巅峰的小丫头,在潘常吉的地盘上,连剑都被人收了。

    她打不过,跑不了,求也没用。

    “我能不能……跟清鸢说一声?”

    “不能。”潘常吉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说了,她就不会留下。她哭着闹着要跟你走,你忍心吗?你忍心看着她哭?”

    韩小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就告诉她,你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潘常吉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温柔了,温柔得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她脑子不清楚,过几天就忘了。等她病好了,她会开开心心地在这里生活。有我照顾她,比跟着你风餐露宿强一百倍。”

    韩小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上。

    “韩姑娘,”潘常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韩小莹看着那双眼睛。美丽的、温柔的、疯狂的、偏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比恶意更可怕。那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把所有对女儿的思念和爱,都倾注到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你会好好照顾她吗?”韩小莹的声音哑得像要碎了。

    “她是我的女儿。我会用我的命来照顾她。”

    “她的病——”

    “启灵丹,明天就开始吃。三个月后,她会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她的爹——”

    “曲灵风?”潘常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会派人告诉他,他的女儿在碧萝山庄过得很好。他要是想来,碧萝山庄的大门为他敞开。他若不想来,我也不勉强。但清鸢,不会再回牛家村了。”

    韩小莹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曲灵风。那个腿脚不便、沉默寡言的男人,站在牛家村的酒馆门口,看着她和清鸢离开,眼眶红红的,但笑着说“回来给你爹带糖”。如果他知道清鸢被留在了这里,永远不回去了——

    她不敢想。

    “韩姑娘,”潘常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天快亮了。你该做决定了。”

    韩小莹睁开眼睛。走廊尽头,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过去了。

    “我去看看她。”她说。

    潘常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别吵醒她。看一眼就走。”

    韩小莹推门走进客房。曲清鸢还睡在床上,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韩小莹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清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曲清鸢没有醒。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姐姐……糖……”

    韩小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俯下身,在曲清鸢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姐姐走了。你在这里要乖。等姐姐来接你。”

    曲清鸢吧唧了一下嘴,又沉沉睡去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姐姐要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要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华丽得像天宫一样的地方,面对一群看清鸢像看小狗的人。

    韩小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曲清鸢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体像一只猫。她的手里还攥着韩小莹的衣角——睡觉之前她一直攥着,韩小莹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才脱身。

    “清鸢,对不起。”韩小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姐姐骗了你。姐姐说哪里都不去,可是姐姐要走了。姐姐不是不要你,姐姐是去给你找药。等你的病好了,姐姐来接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潘常吉站在走廊里,等着她。月光下,她的脸上有一种韩小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的温柔。

    “把清鸢的包袱给我。”她伸出手。

    韩小莹把曲清鸢的小包袱递给她。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半包饴糖——那是她路上给清鸢买的,清鸢舍不得吃,说要留着慢慢吃。

    潘常吉接过包袱,抱在怀里,像是在抱一个婴儿。

    “韩姑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韩小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潘常吉推门走进客房,看着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的手轻轻抚上曲清鸢的头发。

    “清鸢,”潘常吉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哼摇篮曲,“娘在这里。娘再也不走了。”

    韩小莹转身走出了走廊。

    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她不敢回头,不敢慢下来,不敢让自己有片刻的犹豫。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冲回去,把曲清鸢从那张床上抱起来,不管不顾地跑出去。

    但她不能。武眠风在城外等着她去救。启灵丹在潘常吉手里。她什么都没有。

    走出内庄的时候,静虚在月洞门边等着她。中年道姑手里捧着韩小莹的长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不忍,有同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韩姑娘,你的剑。”

    韩小莹接过剑,别在腰间。

    “静虚道长,”她说,“清鸢……麻烦你多照看。”

    静虚低下头。“贫道会尽力的。韩姑娘放心。”

    “她晚上会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

    “贫道记下了。”

    “她早上醒来会找姐姐,你们就告诉她,姐姐出去办事了,很快就回来。不要说……不要说姐姐不要她了。”

    静虚的眼眶红了。“贫道记下了。”

    “她喜欢吃糖,但不能吃太多,吃多了牙疼。一天最多三颗。”

    “记下了。”

    “她……”韩小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转身走出了碧萝山庄。

    身后,月洞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韩小莹站在竹林外面,回头看了一眼。碧萝山庄的飞檐翘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建在人间的天宫。她知道曲清鸢就在那里面,在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的深处,在一张铺着锦缎的大床上,蜷缩着小小的身体,手里攥着半包饴糖,在梦里叫姐姐。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韩小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潘常吉,”她在心里说,“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发誓——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回来找你。”

    她转身大步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

    韩小莹赶到楞伽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云栖寺在楞伽山半腰,是一座很小的寺庙,平日里香火不旺,安安静静的,与世无争。但今天,这座小庙被围得水泄不通。

    山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二十几个道士。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穿着一件玄色道袍,腰挎长剑。他的排场虽然没有潘常吉那么大,但也不小——身后站着四个年轻道士,个个精神抖擞,目光如电。

    胡士简。中央仙官胡士简。金丹宗六弟子,常驻临安,专门负责与朝廷打交道的人。

    寺庙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和尚,一个武眠风。

    老和尚七十多岁,须眉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拄着一根禅杖。他的身材瘦小,背微微有些驼,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但他就那么站在寺庙门口,面对着二十几个金丹宗的道士,面不改色。

    枯木大师。武眠风的舅舅。

    武眠风站在枯木大师身后,右肩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的手里握着雪花双戒刀,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倔强。

    “枯木,”胡士简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威严,“贫道不想在你的佛门清净地动手。你把那个人交出来,我们马上就走。”

    枯木大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念经。

    “枯木!”胡士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是出家人,何必管这些闲事?这个人偷了我金丹宗的信物,打伤了我金丹宗的弟子,按门规要带回武夷山受审。你护着他,就是与我金丹宗为敌。”

    枯木大师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但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晰,一字一句的,像敲木鱼。

    “胡真人,贫僧的俗家外甥说,那块玉牌是他捡的,不是偷的。你们金丹宗丢了东西,找回来就是了。何必动刀动枪,还要废人武功?”

    “捡的?”胡士简冷笑一声,“金丹宗掌门信物,是你说捡就能捡的?枯木,你也是江湖上有名望的人,这种鬼话你也信?”

    “贫僧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偷的。”

    胡士简的脸色沉了下来。“枯木,我敬你是前辈,好言相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枯木大师没有接话。他只是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沉闷而有力。

    “胡真人,贫僧这云栖寺虽然小,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地方。你要拿人,先从贫僧身上过去。”

    胡士简的眼神冷了下来。

    “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他身后的四个年轻道士也跟着拔了剑,但胡士简一抬手,拦住了他们。

    “我自己来。”

    他一剑刺出,直奔枯木大师的面门。

    韩小莹站在山脚下的树林里,看着这一幕,手按上了剑柄。但她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枯木大师和胡士简斗在一起。枯木大师的禅杖刚猛凌厉,胡士简的长剑灵活多变,一时之间难分高下。但韩小莹看得出来,枯木大师撑不了多久。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内力虽然深厚,但体力跟不上了。三十招之后,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禅杖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胡士简越打越快,剑势如潮水一般涌来,一浪接一浪。

    “舅舅!”武眠风在后面喊了一声,想冲上去。

    枯木大师分了一下神。就是这一下,胡士简的长剑从他的禅杖下面穿过去,直奔他的心口。枯木大师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僧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身体。

    “舅舅!”武眠风冲了上去。

    胡士简的剑已经收了回来,第二剑紧跟着刺出。这一剑更快、更狠,直奔枯木大师的咽喉。枯木大师来不及躲,只能用禅杖硬挡。“叮”的一声,禅杖被震得嗡嗡响,枯木大师连退了三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胡士简没有追击。他收剑站定,看着枯木大师,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枯木,你不是我的对手。把人交出来,我不为难你。”

    枯木大师拄着禅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苍白,嘴角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胡真人,”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依然平静,“贫僧的外甥,贫僧自己管。不劳金丹宗费心。”

    胡士简的眼神彻底冷了。

    “那就别怪我了。”

    他举起剑——

    “住手!”

    韩小莹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胡士简的剑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韩小莹,皱了一下眉头。“你是什么人?”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举在面前。

    铜牌在晨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金丹”两个字和背面的“潘”字清晰可见。

    胡士简的脸色变了。

    他收了剑,走过来,接过铜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韩小莹。

    “这是潘师姐的令牌。你是碧萝山庄的人?”

    “不是。但潘真人让我来传话。”

    胡士简沉默了一瞬。“什么话?”

    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潘真人说,玉牌的事到此为止。那个年轻人不是偷的,是捡的。让胡真人撤了人,不要再为难他们。”

    胡士简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韩小莹,又看了看枯木大师和武眠风,最后看了看韩小莹手里的铜牌:“既然是潘师姐的意思,那我照办。”

    他收了剑,转身挥了挥手。“撤。”

    金丹宗的道士们收起兵器,列队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云栖寺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韩小莹站在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韩姑娘!”武眠风跑过来,“你怎么来了?清鸢呢?”

    韩小莹没有回答。

    “韩姑娘?清鸢呢?”

    “留在碧萝山庄了。”韩小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什么?”武眠风愣住了,“你不是说——”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韩小莹打断了他,“但她必须留下。不然你怎么办?你的命不要了?她的病不治了?”

    武眠风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雪花双戒刀,肩膀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又是我连累了你。”

    韩小莹没有接这个话。她转身看着枯木大师,行了一个礼。“大师,打扰了。多谢您出手相助。”

    枯木大师拄着禅杖,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女施主,你的心在哭。”

    韩小莹愣了一下。“大师说什么?”

    “你的脸上没有泪,但你的心在哭。”枯木大师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那个孩子,对你很重要吧?”

    韩小莹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是。很重要。”

    “你会把她接回来的。”

    “我会的。”

    枯木大师点了点头,又向武眠风道:“你大哥呢?”

    “死了。”武眠风垂头丧气的说道。

    枯木大师长叹一声,眼中尽是悲怆,他活到现在,只有三个亲人了,可段天德犯下大错,亡命天涯,生死不知,武罡风年纪轻轻,却已离世,这让他哀痛不已。

    “不是舅舅不留你,金丹宗势大,我实在护不住你,你还是快离开吧。”枯木大师满是无奈的向武眠风说了一句。

    武眠风知道枯木大师的苦衷,于是跪下向枯木大师磕了三个响头:“甥儿走了。”

    枯木大师没有再说什么长吟道:“

    一念尘缘未了,三生骨肉飘零。

    佛法难遮风雨,山门容不下情。

    残灯照尽悲欢,世事皆是无常。

    送尔天涯远去,唯余一瓣心香。”

    转身走回寺庙里,瘦小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武眠风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韩小莹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到山崖边上,看着远处的姑苏城。城西的方向,碧萝山庄的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曲清鸢就在那里。在那座富丽堂皇得像天宫一样的园子里,在一张铺着锦缎的大床上,蜷缩着小小的身体,手里攥着半包饴糖。

    她醒来的时候会找姐姐。找不到会哭。哭了没有人哄。哄她的人不是姐姐,是那个疯狂的、偏执的、把她当成替身的女人。

    韩小莹攥紧了拳头。

    “清鸢,”她在心里说,“你等着姐姐。姐姐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远处的姑苏城在晨光中渐渐醒来,炊烟袅袅,人声渐起。又是新的一天。

    但对韩小莹来说,这一天和昨天不一样。从今天起,她的身边少了一个人。那个傻乎乎的、总是笑嘻嘻的、叫她“姐姐”的小姑娘,不在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一只鸟在云间飞过——很高很高,像一颗小小的、自由自在的鸢。

    “清鸢。”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下山去。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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