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锋翻看着那本火焰刀谱,眉头越皱越紧。册子是薄薄一册,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被人翻过无数遍的。可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全是梵文,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
他早年闯荡西域时就听说过火焰刀的大名。吐蕃国师、雪山大轮明王鸠摩智,一手火焰刀法据说能与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分庭抗礼,是密宗至高无上的绝学。他一直想寻来参研,可始终无缘得见。如今刀谱就在手中,却如天书一般无法解读,这份失望比没有得到更叫人难受。
欧阳锋把刀谱往桌上一撂,正心烦,严叔敲门进来了。
老头儿端着一盏茶,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种“我有话要说”的神情。他在白驼山庄做了几十年管家,从欧阳锋的父亲那一辈就开始伺候,论资历比谁都老。韩小莹这几日的举动他早就看在眼里,忍到今天才来,已经算是沉得住气了。
“庄主,”严叔把茶盏搁在桌上,恭恭敬敬地道,“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位韩姑娘,这几日在公子的陪同下,把咱白驼山庄的角角落落都走遍了。”严叔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就连那几处密巢……她也去看过了。这还不算,她还四下指划,说这儿要改、那儿要改,让工匠按她的意思重建。公子也不拦着,任她施为——”
欧阳锋头也没抬:“她要改就让她改,又不用你花钱,你操什么心?”
严叔张了张嘴,愣住了。
他本以为欧阳锋会勃然大怒——白驼山庄的密巢是历代庄主经营多年的藏兵储宝之处,庄中机密大多收在那里,外人踏足已是大忌,更别说指手画脚。他特意挑了欧阳锋心情不好的时候来上这句眼药,就是想借庄主的火气压一压那个女人的气焰。可欧阳锋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比迎面泼了一盆冷水还让他无所适从。
欧阳锋接着又补了一句:“回头告诉你家公子,别带人到我院子边上来晃。省的来改我的。”
严叔彻底傻了。他心道:庄主这意思是……若那姓韩的真来了,您还真让她改不成?
他哪里知道欧阳锋的算盘。欧阳锋这个人,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后世他为了九阴真经,能在一个无依无靠的傻小子身边当牛做马做厨子,如今韩小莹背后有明教背景,武功又高,还拿捏着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这点面子上的退让算什么?只要她能把白驼山庄撑起来,莫说改几间屋子,就是把整座山庄翻过来重修,他也懒得过问。
欧阳锋见严叔还杵着不走,抬起眼皮:“你还有事?”
严叔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是没藏老王妃明日要回兴庆府了,今晚设了家宴,请大家伙儿一道聚聚。老王妃说,顺便商量一下公子的婚事——请您务必到场。”
欧阳锋手里的刀谱放了下来,眼中浮起一丝饶有兴味的光。韩小莹会老实听人摆布?他不信。他到要看看那丫头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好。”欧阳锋嘴角微微一勾,“告诉老王妃,我一定到场。”
与此同时,韩小莹正坐在自己的客房里发愁。
没藏老王妃要设宴谈婚事,消息一传过来,她就知道躲不掉了。她原本的打算很简单——挟恩而来,名正言顺地嫁进白驼山庄。她千里驰援,三场赌斗一胜一平,又亲手刺伤了觉华法王,这份情义摆在桌面上,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欧阳锋就算心里不情愿,也拉不下脸来反对。
可系统偏偏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警告:宿主已领“三败欧阳锋”任务。目前进度:一胜。任务未完成之前,若以婚姻形式绑定欧阳锋家族,将视为任务失败。惩罚:武功将停滞不前,且宿主将逐日趋于普通。】
韩小莹在心里骂了一句。
普通。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穿越以来她拼了命地练功、救人、闯荡江湖,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不普通。真要变得平庸了,不要说她自己受不了,就连欧阳克那个花花公子——他固然对她有情,可他的情意里有几分是冲着她的本事、她的本事带来的光彩来的?她不敢赌。一旦她变得暗淡了,欧阳克未必会像现在这样死心塌地。
可她怎么拒婚?当着没藏老王妃的面拒?当着欧阳锋的面拒?当着欧阳克的面拒?她甚至不敢想欧阳克听到她拒绝时脸上的表情。
韩小莹把脸埋进手里,叹了口气。这人情世故比武打杀难多了。
当晚,没藏老王妃的宴席在白驼山庄正厅摆了开来。
老王妃上座,穿了一身暗红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龙头拐靠在椅侧,气派十足。她左手边坐着青灵子,右手边坐着欧阳锋。下首一桌是韩小莹和欧阳克并肩而坐。另开了一席,给年轻弟子们——陆玄祯、毕云烟、吴朔、苏清沅、段成山等人围了一桌。本来陆玄祯推说不来,伤势未愈不愿见人,可席间有昆仑女弟子私下议论,说老王妃今晚要在宴上敲定欧阳克的婚事,他想了想,又强撑着来了。
苏清沅被老王妃点名叫到了身边伺候斟酒。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低眉顺眼地立在老王妃身侧,看不大出情绪。陆玄祯坐在下席,目光从杯沿上方飘过去,落在苏清沅的背影上,又收了回来。他对这个小师妹一直有些说不出口的心思,可他成亲早,儿子都满地跑了,这份心便只能藏着掖着,连自己都不肯多想。
酒过三巡,菜上了七八道,老王妃放下银箸,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元铮,”老王妃转向欧阳锋,“你们白驼山庄一脉单传的老传统,老身看还是改一改罢。这回若不是克儿机灵跑得快,你这家业怕是都要被人连锅端了。后怕不后怕?”
“元铮”是欧阳锋的表字,除了亲近的长辈,江湖上几乎没人知道。老王妃叫得自然,欧阳锋也听得受用。他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后怕——若欧阳克没有逃去昆仑,若锦王府没有出兵,若韩小莹没有及时赶到——白驼山庄恐怕已经不复存在了。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您说得是。我已经在想了。”
他转过头,朝欧阳克那边看了一眼:“让吴朔和哪个女孩子,在山庄里留一年。我亲自教他们。”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坐中人都听得明白——这是答应改规矩了。白驼山庄的传承,不再只系于欧阳克一人。
老王妃满意地微微颔首,然后清了清嗓子,目光一转,落在了韩小莹身上。她的眼神不重,却稳得像钉子钉在桌面上。
“韩姑娘,”老王妃的声音不高,但满席都安静了下来,“老身问你一句话——你和克儿的事,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满桌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欧阳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放下去。他看向韩小莹,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里有点儿紧张,更多的是笃定——他不觉得韩小莹会拒绝。他没想过她会拒绝。
韩小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欧阳锋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那种老狐狸看好戏般的揣测。她感觉到青灵子的目光,带着长辈的审视。她感觉到苏清沅的目光,从老王妃身侧投过来,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还有陆玄祯、段成山、毕云烟、吴朔——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身上。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老王妃厚爱,韩小莹感激不尽。欧阳公子待我之心,我也明白。”
她顿了一下。
“只是……晚辈如今武功未成,还有要紧的事没有做完。若现在就谈婚事,只怕辜负了这番心意。请老王妃容我再等两年——两年之后,若欧阳公子心意不变,若我诸事了结,我一定亲自登门,求娶入白驼山庄。”
她说“求娶”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
欧阳克的酒杯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只是那笑里少了几分热度,多了几分不知所然的空。他看了看韩小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欧阳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那丝看好戏的笑纹更深了,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他早料到这丫头不会老实听话,只是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体面。
老王妃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好。两年之约,老身记下了。克儿,你可别让韩姑娘等久了。”
欧阳克笑了笑:“姥姥放心。”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了,看不出在想什么。
主桌上重新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的动静又回来了。下席那边,陆玄祯似乎松了口气,端起酒来一饮而尽。苏清沅垂下眼帘,继续给老王妃倒酒,手很稳,一滴也没洒出来。
韩小莹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合宜的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两年之内,再赢欧阳锋两次。她看了一眼主桌对面那个正慢条斯理吃菜的老毒物,只觉得嘴里的菜没什么味道了。
(第二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