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散了之后,几个人各自往外走。田国富步子最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又急又密,像是一路小跑去追一辆马上就要开走的车。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带上,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底层翻出一部专用手机,屏幕亮了之后,他拨了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数字他记得很清楚。电话接通后,他把今天常委会上的情况说了一遍,节奏很快,没有多余的字。
他着重说了刘开河向丁平开火时的发言,以及丁平汇报的对于光明峰项目规划的更改。
大老板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停顿了几秒,声音不大,语速也不急:“先对刘开河展开调查,如果他的确有问题,就把证据做扎实了,及时汇报,别着急。另外,光明峰项目时肯定能成功的,丁平同志发展经济上是有一手的,东山是个现实的例子,国富,把握住这个机会。”
“明白领导,我一定配合好丁平同志的工作。”田国富应了一声,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没想到他田国富还能遇到这种机遇,以前只有纪委这一条路可以走,现在嘛,更加的海阔天空了。
组织部部长钱江川回到办公室也打电话给陈部长。钱江川把丁平关于光明峰项目调整的汇报复述一遍,重点说了丁平在会上提出的思路,以及刘开河对丁平的质疑和批评。
陈部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信息重新理一遍,最后只交代了几句:“这件事你后面不用管了,和省纪委配合好。以光明峰项目为核心把工作做好,这个做好了,你的上升通道就彻底打开了。不要把精力分散到其他事上。”钱江川说了声明白了,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上,看了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远在燕京的李卫国为了打听清楚事情的原委,花了不少力气。他先是找了一个退下来的老战友,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了汉东省统战部部长巴山,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了那条线——刘开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确实是他当年推荐上去的,而刘开河是陈岩石介绍给他的。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又凉又苦,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有一瞬间,他想到让二儿子李援朝和陈阳离婚,但很快就按住了这个念头。事已至此,这种切割只会让外人觉得他天性凉薄,况且陈阳嫁到他家之后,一直是个贤妻良母。他坐在沙发上又待了一会儿,确认那个念头不会再翻出来之后,才让它彻底落回原处。
解铃还须系铃人,赵蒙生说到底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李卫国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车子来到赵蒙生位于西山的小院门口,院子里很安静。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走上前和警卫说明来意。警卫打电话汇报后,没一会门开了,赵蒙生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一条路。
李卫国跨过门槛叫了一声“蒙生”。赵蒙生没有回应,只是带着他穿过院子进了客厅,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休假在家的赵秀,看了一眼李卫国,只是端上来一杯茶,就转身上楼,连个招呼也没和他打。
李卫国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也就没有绕弯子,把陈岩石如何把刘开河和武奇才介绍给他,又在两人的提拔上请求自己帮忙,自己碍于陈岩石的面子,才推荐的二人。声明在常委会上刘开河针对丁平的事,绝对不是出于他的授意,自从两人进入省委常委后,就再也没有国直接的联系。
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老李,喝茶。”赵蒙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很轻的脆响。“老李,你和我都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推得干净的。”
李卫国没有说话,手指蜷了一下。赵蒙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那些叶子的边缘在光里微微晃动。
“陈岩石是你的战友和亲家,还是个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同志,他在汉东的所作所为你应该也打听清楚了,现在也知道刘开河所作所为是为了谁吧?
你回去转告陈岩石,老同志就要就老同志的觉悟,而不是贪恋权势,退而不休。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过多追究了,他这把年纪了,该歇歇了,别再折腾了。
但是,如果他还是不知悔改,毫不收敛,党纪国法是容不下他的,你明白吗?”
李卫国无言以对,毕竟对丁建国出手有他一份,此刻再多说也无济于事了,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蒙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家里几个小辈工作的事,会有人处理的,让他们之后在工作上多上点心。”
李卫国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多谢赵首长手下留情。”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瞬,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就要真正的进入退休生活了。赵蒙生今天放过了他,也警告他了,两个儿子就是他的命门,自己知道自己家的事,儿媳妇还能让人放心,两个儿子一言难尽。
出了院门,司机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去关上车门,李卫国坐在车里看着前方那条延伸向远处的街,过了好一会儿才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汇入傍晚的车流,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被远处的楼群和树影慢慢收拢,看不真切了。
然而李卫国却不知道,他的好亲家陈岩石,在汉东省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一份能够把他们几个老战友全部拖下水的大礼!
已经决定不再管大风厂的陈岩石,听着大风厂的股东们声泪俱下的哭诉,不忍心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额政绩就此消亡。
“老郑,带着工友们先出去转转,半个小时之后再回来。”
“陈老,您不会不管我们吧?”郑西坡担心这是陈岩石的缓兵之计,骗他们出去,然后直接不管他们了。
“老郑,我陈岩石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放心,我们几个商量一下对策,你带工友们去吃个饭,我们争取想个万全之策,保证大家的利益不受损失。”
陈岩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在想到陈岩石还有百分之十的股份,心放了下来,招呼这众人出去吃饭。
关上门之后,看向刘开河和武奇才。“开河、奇才,你们两个都是省委的领导,大风厂的事情你们也都听说了吧?京州市市委书记丁平就个贪官,为了帮山水集团吞下大风厂的股权,还假惺惺的召开什么现场会,结果你们也看到了。真要像他自己说的,他是为人民的利益,这些工友们会求到我这里来?让我这个退了休的普通老头子给他们主持公道?”
汉东省省委秘书长武奇才,听到陈岩石这种厚脸皮的话,一阵牙疼,你是普通退休老头?你要普通,李达康早就在丁平上任前就把大风厂给推平了,你要普通我和刘开河两个人坐在这里算什么?
但是,自己这个省委常委的位置,就是靠着陈岩石拿下的,他可听说,省委书记沙瑞金是陈岩石的养子,他还想着让陈岩石帮他挪个好位置呢。
当下不再犹豫,先开了口:“陈老,大风厂的前因后果咱们都知道,我就不说了。大风厂的现场会开完之后,普通的工人就已经拿着安置费离开了,现在就剩下这些持股的股东。您想帮他们,这个事情可不是个小事情,您得让京州市政府觉得这个事不好办。
您也是从基层干起的,只要有人抗拒拆迁,拆迁这个工作就推进不下去。现在我们要做得就是把这个事情闹大。
现在是网络时代,只要把事情闹大,发到网上,到时候人言可畏,京州市市政府就只能选择息事宁人。到时候,只要条件不是太过分,京州市都会答应。”
“奇才,怎么操作?详细说说。”陈岩石一下子来了兴致,一下子精神焕发,毕竟他也有百分之十的股份不是,之前要价十亿可能的确太高,现在要少点,自己的股份要个二百万,这个不过分吧?这又不是哪个人自己的钱,给谁不是给?
“陈老,先让这些个股东发动自己的亲属,越多越好,重新占据大风厂。您老也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挖个战壕,修个工事,不让拆迁车辆进场,这对您来说不是小菜一碟?
如果您还不放心,找找关心,咱们再备点汽油,往那一摆,告诉他们‘谁敢强拆就点火’。那些拆迁队也都是领工资干活的,看到这个阵势谁还敢动。
拖住时间,再开条件,直播、电视台、记者都安排上,拖得时间越久,闹得就越大,条件只要不过分,京州市肯定会松口。”
刘开河同志在旁边点了点头,接了一句:“这事您不用出面,告诉他们,这是唯一的办法,让郑西坡他们去办就行。您最多就是给他们找个关系,让他们买点汽油。”
“奇才、开河,这汽油准备多少合适?会不会出什么事啊?”陈岩石也同意他们的办法,可是这汽油容易出事,不放心的问道。
“陈老,不能太少,太少没有威慑力,二十吨吧。一定要跟他们说好了,这汽油是吓唬人用的,千万别真点火。”武奇才想都没想得说道。
陈岩石没有犹豫太久,打电话让郑西坡他们重新回来,把武奇才的注意交代了下去,还找关系联系好了汽油。
“陈老,果然只有您才是一心一意为我们工人着想的,您就瞧好吧,我们马上组织护厂队,各家都拉人过来,最起码能拉来一、两千人,胜利有个公司,就是搞直播,我们在多联系几家媒体,一定把这个声势搞起来。条件我们都想好了,让京州市给我们批一块地,租给我们建新厂,等我们盈利了,再给钱,还要丁平下台。”郑西坡他们群情激奋,感觉他们又可以回到从前坐等分红的幸福生活了。
“老郑,汽油我也给你们联系好了,就是这钱你们怎么办?还有,汽油是吓唬人用的,一定不能点火!要不就要出大事了。”陈岩石可是知道二十吨的汽油可不便宜,怕他们钱不够,更怕他们拿到汽油后,脑子一热真把火给点上了。
“陈老,您放心,已经联系上蔡成功了,这个汽油钱他得出,他可是大股东,以后建新厂的钱他也得想办法。至于汽油,您就放心吧,有文革在,到时候就交给文革了。那我们就先走,今天晚上先夺回大风厂。”郑西坡觉得他们吃定了蔡成功了,毕竟也吃了这么多年,有陈老在,蔡成功就是被拿捏的命。
“行,你们先去准备。等会我就过去,挖壕沟什么的你们没经验,我得现场教你们。”
“陈老,等会见。”郑西坡、王文革带着人离开了。
大风厂的人离开后不久,刘开河同志和武奇才告辞离开,陈岩石将他们送到养老院门口,目送二人的专车离开才慢悠悠的走回自己的小院。
吃完饭,看着电视的陈岩石,等着郑西坡等人的消息,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连平时最疼爱的孙子小皮球也不理会,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态度。
老伴王馥真很是生气:“老陈,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小皮球在你身边多久了,你一直爱搭不理的,大孙子怎么招惹你了?” “就是啊,爸,你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平常你不是最关注新闻了吗?” 陈海也对自己老父亲的状态感到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