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武装部距离火车站不算远。
四个人背着背囊，打了辆车，十几分钟便到了地方。
此时天已经黑了，可武装部办公楼里却灯火通明，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还有人抱着成卷的红毯来回穿梭。
最显眼的是大厅外面摆着两块盖着红布的牌匾。
红布扎得严严实实，旁边还安排了两名工作人员守着，那架势不像是在看两块牌匾，倒像是在保护什么重要装备。
再往里面看，几名工作人员围着一张长桌忙得脚不沾地。
桌子上铺着县城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出了一条路线，从县武装部一路经过乡政府，最后直达吴汉峰所在的村子。
旁边还摆着一摞流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地点、人员和车辆安排。
墙角堆着十几条还没有展开的红色横幅。
其中一条露出了半截，上面写着——
热烈欢迎吴汉峰同志荣立二等功，载誉归来！
另一条则写着——
一人立功，全家光荣！
还有一条横幅刚做出来没多久，却被卷成了一团，孤零零扔在垃圾桶旁边。
上面的内容更加直白。
四次入伍终有成，二等军功耀家乡！
这条横幅之所以被扔掉，主要是县政府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看完后，觉得前半句怎么看都像是在说吴汉峰前三次入伍全部失败，熬到第四次才终于混出点名堂。
这虽说是事实，却不适合明晃晃挂在村口。
宣传可以接地气。
不能接得太扎心。
大厅最里面，林凯正拿着手机，忙得脑袋都快冒烟了。
“对，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舞龙舞狮队必须赶到村口！”
“不是一条龙，是两条！”
“一条红的，一条黄的，左右各一条，队形看着喜庆一点！”
“还有锣鼓队，别跟舞狮队走同一辆车。上次你们把鼓压在狮子头上，送到地方狮子嘴都歪了，拍出来跟中风了似的！”
电话刚挂断，县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员又拿着流程表走了过来。
“林干事，乡里刚打电话催了三次，问明天第一挂鞭炮到底是在村口放，还是在吴家门口放。”
林凯道：“村口放一挂，家门口放一挂。”
“消防那边说了，最近天干，放鞭炮必须安排人拿着灭火器。”
“那就安排！人家近三十年来才出这么一个二等功，不差两瓶灭火器！”
“还有，电视台那边想把机位架在吴家院墙旁边，可吴家的院墙有点矮，背景不好看。”
“那就换个角度！”
“换角度会把隔壁家的鸡棚拍进去。”
“鸡棚怎么了？劳动人民家里有个鸡棚不是很正常吗？”
“可那几只鸡不太配合，刚才电视台的人过去看场地，其中一只公鸡追着摄影师跑了半个村。”
林凯揉了揉额头。
“明天直播前先跟隔壁家商量，把鸡关起来。”
“行。还有村里的红毯长度不够，从村口一直铺到吴家门前，至少要四百多米。现在准备的只有三百米。”
“差多少买多少！”
“卖红毯的店里没货了。”
“去婚庆公司借！全县这么多婚庆公司，我就不信拼不出一百米红毯！”
工作人员拿着笔飞快记录。
“还有市电视台，他们要求上午九点之前必须开始，十点半结束主要仪式，不然直播时段对不上。”
“通知乡里和村里，明天谁都别迟到。”
“那几个邀请来的本地大网红呢？”
“已经全部联系好了。粉丝最多的那个有四百多万粉丝，今晚就到县里。还有两个本地生活大号，一个退伍老兵账号，一个国防教育账号，明天都会全程直播。”
旁边一名武装部工作人员听得眼皮直跳。
“市电视台、县融媒体、五个大网红、两个国防教育账号……林干事，咱们明天是送立功牌匾，还是举办大型文艺晚会？”
县政府的工作人员说道：“领导的意思是，一次活动，多平台传播。既能宣传拥军优属，也能给下半年征兵工作提前造势。”
“现在年轻人天天刷短视频，普通征兵宣传他们未必看。”
“可一个四次入伍的老兵，在第四次入伍后不到一年，接连拿下三等功和二等功，还获得提干进修名额，这故事多有传播力？”
“别说年轻人了，我们几个第一次听完整过程，都觉得像编出来的。”
林凯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何止觉得像编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武装部干事，第一次见到吴汉峰报名时，只觉得这小伙子热血上头。
第二次见到吴汉峰，他觉得这人执念有点深。
第三次见到吴汉峰，他觉得这小子多少有点不服输。
等到第四次，吴汉峰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笑呵呵地站在他面前时，林凯觉得这已经不是执念了。
这是跟部队彻底耗上了。
当初武装部一帮工作人员研究了半天，都没想明白吴汉峰到底图什么。
别人入伍，是从地方到部队。
吴汉峰入伍，是在地方和部队之间来回横跳。
他把退伍和入伍这两件对普通人来说十分重大的事，硬是过出了公交车上下站的感觉。
谁能想到，这才过去不到一年，那个曾经体能勉强合格、三次入伍都没混出什么名堂的吴汉峰，竟然真就站起来了！
不仅站起来了，还站得有点吓人。
第一次实弹射击满环，荣立三等功。
大型演习表现突出，荣立二等功。
紧接着获得提干进修名额，即将前往陆军学院学习。
那份二等功喜报送到县武装部的时候，林凯拿着文件看了足足五遍。
他一度怀疑是重名。
又一度怀疑部队把档案发错了。
最后跟三团反复核实，连吴汉峰的身份证号码都对了两遍，他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全县著名的入伍钉子户，真成了全县近三十年来唯一一个荣立二等功的现役军人！
这一下，不仅县武装部轰动了。
县政府也轰动了。
乡里、村里跟着全动了起来。
原本只是正常的送喜报仪式，经过县里、乡里、村里一层层研究，规模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
最开始只说挂横幅、敲锣鼓。
后来乡长说，二等功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没有舞狮？
村长听完觉得只舞狮不够热闹，必须再来两条龙。
乡里又觉得红毯不能少。
村里接着提出，中午必须大摆宴席，全村男女老少全来吃席。
县里看到大家热情这么高，索性联系市电视台，准备进行全程直播。
电视台来了，宣传部门觉得短视频平台也不能落下，于是又邀请了几个在本地有影响力的大网红。
大网红一来，村长觉得晚上没有烟花不够圆满，干脆联系了烟花公司。
从一块牌匾，发展到舞龙舞狮、锣鼓喇叭、红毯鞭炮、全村宴席、电视直播、网红宣传和晚间烟花。
吴汉峰自己都还没到家，一场围绕他的节庆活动，已经朝着县级春晚的规模一路狂奔。
这时，一名门岗人员匆匆跑了进来。
“林干事，外面来了四名军人，说是部队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