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李长云正低头写字,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抬头一看,旁边的摊位上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
这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破旧的儒衫,面前摆着几张红纸,也是在卖春联。
只不过,老头摊位前冷冷清清,半天也没个主顾。
李长云写完手里的字,把笔放下,端着自己的粗茶杯走了过去。
“老先生,生意不好?”
李长云在老头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生气,反倒乐呵呵地笑了。
“生意好不好无所谓,混口饭吃罢了,大家伙都认你李先生的字,我这破字,贴在门上也是招人笑话。”
李长云仔细打量了老头一眼。
这老头身上有一股微弱的书卷气,但连九品开蒙境都没踏入,显然是个读了一辈子死书都没能知行合一的老童生。
“老先生考了一辈子,没中举,心里不怨?”
李长云喝了一口茶,随口问道。
老头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破酒葫芦,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怨什么?年轻的时候也怨过,觉得老天爷不长眼,可后来活明白了,这儒道啊,不是非得当官才算修成。”
老头指了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看这些老百姓,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孝敬父母,知道本分做人。”
“我虽然没当上官,但我在这街头卖字,偶尔教教街坊邻居认几个字,大家见了我叫一声老秀才,这就挺好。”
“儒嘛,不就是让人活得明白,活得踏实吗?非得削尖了脑袋往官场里钻,那不叫修儒,那叫修利。”
老头说完,又咳嗽了两声,显然是早年落下的病根。
李长云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这老头虽然没有修为,但这番话里的境界却比京城圣院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儒还要通透。
活得明白,活得踏实,这不正是他一直在追寻的理吗?
三品巅峰的浩然正气在他体内缓缓流淌,没有波澜,却变得更加深邃。
“老先生说得透彻,受教了。”
李长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走到老头的摊位前,拿起老头那支快掉光毛的破笔,蘸了点劣质的墨汁。
“相识一场,我送老先生一副春联吧。”
李长云没有动用丝毫的浩然正气,完全凭着自己对这人间烟火的感悟,在红纸上写下了一副对联。
“安贫乐道知天命,粗茶淡饭度流年。”
字迹平平无奇,没有金光闪烁,也没有引动任何天地异象,但当老头看着这副对联的时候,整个人却愣住了。
他仿佛在这字里行间看到了自己这一辈子的缩影。
年轻时的落榜、中年的穷困、晚年的释然。
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在这十四个字里烟消云散。
一股无形的暖流顺着红纸,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老头的体内。
那不是浩然正气,而是一种最纯粹的生命力。
老头原本因为老寒腿而隐隐作痛的膝盖,突然觉得热乎乎的,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好字!好字啊!”
老头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捧着春联,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
“多谢李先生赐字!老朽这辈子,值了!”
李长云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摊位前。
治国先治心,这市井街头,处处都是真儒。
……
除夕夜,平江县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和肉香混合的味道。
藏书阁的大门紧闭,把外面的寒风和喧嚣都挡在了门外。
一楼的大堂里,炉火烧得正旺。
一张大圆桌旁,李长云和几个徒弟正围在一起包饺子。
小石头过完正月十五,他就要启程进京参加会试。
所以今晚这顿年夜饭,大家都格外用心。
林子轩光着膀子,正抡着擀面杖疯狂地擀皮,那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快点快点!我这皮都堆成山了,你们包得太慢了!”
沈清秋白了他一眼,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柳叶饺。
“你懂什么?包饺子是个细活,得把馅儿包得严严实实,煮的时候才不会破,你弄那么快,皮薄厚不均,下锅全是一锅片汤。”
白星落和小狐狸砚台在旁边凑热闹。
小丫头脸上沾满了白面粉,像个小花猫,手里捏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面疙瘩,非说那是她包的金元宝。
砚台则趴在桌子底下,眼巴巴地等着掉下来的肉馅。
李长云坐在主位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包着一个胖乎乎的饺子。
“清秋说得对,包饺子讲究个圆润包容。”
李长云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笑着说道。
“不管里面是什么馅儿,白菜猪肉也好,韭菜鸡蛋也好,全得靠这张皮给包住,皮不能太硬,硬了容易破;也不能太软,软了没嚼劲,得有韧性。”
他看着旁边的小石头,意味深长地说道:“石头啊,去了京城,遇到的人和事就像这饺子馅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你心里的那张皮得有韧性,能包容万象,但千万别漏了底,把自己的本心给丢了。”
小石头手里正捏着饺子,听到这话,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先生的教诲学生记在心里了,到了京城,绝不给咱们平江县丢脸。”
“坐下包你的饺子,大过年的少整这些虚礼。”
李长云摆了摆手。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了。
大家围坐在桌旁,倒上老白干,吃得满头大汗。
林子轩端起酒杯,敬了李长云一杯。
“先生,这段时间跟着您,我算是活明白了,以前就想着上阵杀敌,现在觉得,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吃顿饺子,比立什么军功都强,我敬您!”
沈清秋和白星落也端起茶杯,笑嘻嘻地给李长云拜年。
李长云喝了一口酒,只觉得这酒辣到了胃里,却暖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