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从冰库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冻得直哆嗦,牙齿咯咯响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走到灶台前,对着正在扫地的老头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姿态诚恳。
“小子燕青,记住大爷的好。”
老头扫帚没停,没搭理他。
燕青直起身子,嘴角一歪,那股子没正经的劲又上来了。
“大爷,晚上想不想看点好东西?”
扫帚停了。
“就我刚才那套把戏,您要是能备点素材,保管给您弄个大人才能看的……”
话没说完,扫帚抡过来了。
燕青往后一蹿,堪堪躲过,扫帚尖擦着他鼻子过去的,带起一阵灰。
老头满脸铁青,扫帚往前又捅了一下。
“得得得,开玩笑开玩笑!”
燕青连退三步,双手抱头,嘴上投降,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情。
冰库有了,琉璃调好了,柔光也解决了。现在待在院子里干耗着也是浪费时间,该干的活暂时干不了,得等戴宗把水晶石弄回来才能做最后一步。
与其在这儿挨大爷的扫帚,不如出去办点正事。
他想去找李师师。
燕青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一个通宵就将所有核心难点全部突破了的亢奋,他想让李师师也能知道这个喜讯。
从灶台上拎起冷掉的粗茶灌了两口,翻出视野角落里赵佶那张黑卡。
【书画成痴】【极品颜控】【厌恶粗鄙】
三个标签盯了半天,脑子里突然冒出个问题。
赵佶的画什么水平?
花鸟一绝,工笔天下无双,《芙蓉锦鸡图》《瑞鹤图》哪一幅不是能镇国的东西。
但山水呢?
他使劲回想,将脑海里美术老师说的话翻了个底朝天,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赵佶传世的画作,几乎全是花鸟。
山水?真没有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越是自己不擅长的东西,越想看到别人做出来。
这是甲方的通病。
他需要一个会画山水的高手!
燕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冲老头摆了摆手。
“大爷,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回来。”
老头见他要走,扫帚抬起来又放下,可还没有所表示。
燕青已经翻出了院墙,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南方
燕青刚走出去十来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私宅围墙外的一棵老槐树,枝叶动了一下。
眯起眼盯着那棵树看了三秒,没啥动静。
或许是熬了一整夜有点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没多想便转身离开了。
……
半个时辰后。
燕青手里提着一坛杏花酿,蹲在李师师府后院那棵大树的树杈上。
上回走的就是这条,轻车熟路。
稳住身形,闭眼。
心声传念。
“姐姐姐姐,小子燕青,可否上楼和姐姐再见一面啊。”
声音贱兮兮的,尾音还故意往上挑了一下。
二楼。
李师师正坐在铜镜前,手里的梳子差点脱手。
又来了。
这声音又钻进她脑子里了,跟上回一模一样,什么传音入密,鬼才信。
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窗前,纱帘一挑,往下看了一眼。
树上蹲着个人,手里还拎着个酒坛子,正仰着脸冲她笑。
李师师伸出一根手指,勾了一下。
燕青心领神会,酒坛往腰间一别,踩着树杈蹬墙借力,三下两下翻进了窗户。
脚刚落地,还没站稳。
眼睛直了。
李师师刚沐浴完。
发髻松散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水珠,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寝衣,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上一层细密的水汽还没散干净。
空气里全是沐后的香气,和之前房间里的熏香不一样,这个味道更干净,更……
燕青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又愣住了。
李师师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头冒出一个疑问。
传言浪子燕青,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怎的两次见面两次都愣在原地跟个木桩子似的?
心里一动,计上心来。
她没去换衣服,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看他。
“怎么,上回看纹身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
燕青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在倒流。
“这回倒知道害臊了?”
李师师说完又往前凑了半步,手指拎起自己一缕湿发,在指尖绕了两圈。
“还是说,浪子也就那点胆色,全用在嘴上了。”
燕青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内侧的肉,疼痛让他找回了些许理智。
稳住了,稳住了,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富婆姐姐穿着浴袍开门的次数还少吗,冷静!
“姐姐太美这都是本能反应。”燕青干咳一声,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好酒一坛,上回答应姐姐的。”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姐姐披着头发比绾着的时候好看十倍。”
李师师哼了一声,倒也没再撩他,转身去屏风后面换了件外衫出来。
燕青趁这工夫瞟了一眼右上角。
好感度,50。没涨。
刚才那句好看十倍,搁第一回见面至少跳个一两点,现在一点没动。
免疫了?
来不及细想,李师师已经出来了,坐到桌前,端起他倒的酒抿了一口。
“你一夜没睡?”
她手指捏着杯沿,语气中的心疼虽少但也实实在在。
可燕青没接住。
一整夜的肾上腺素压在他身体里,从猪油到琉璃到面浆糊到那只雾中鸟,脑子里全是想说的话,在见到李师师的那一刻,彻底收不住了。
“姐姐,昨晚的事有大进展!”
他坐下来,两手比划着往前一探,眼睛亮得好似铜铃。
“那面铜镜,我试了个法子……”
李师师抿着酒,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块杂品琉璃,我一叠……”
李师师又嗯了一声。
【好感度-1】
“最绝的是那个面浆糊!姐姐你知道为什么面浆糊能锁住雾气吗?”
燕青在房间里兴奋地走来走去,丝毫没发现李师师已经开始神游。
什么暖光三组冷光两组,什么投影介质反射角度,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全是天书。
她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试图靠酒精维持注意力。
“……然后那只鸟就从雾里头浮出来了!姐姐你能想象吗?”
李师师看着眼前这个熬了一宿满嘴跑铜镜的男人,心里头的那点心疼已经被另一种情绪替代了。
她好傻。
【好感度-2】
本来大好的心情,心想着这呆子还算有点良心,才过了一夜就想来见他,却没想到,这呆子来这,从头到尾都只是说着他的铜镜、琉璃、还有那笑话一般的面浆糊。
早上起来,朝膳都未用,在这听他讲了小半个时辰,自己从头到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插进去,自己那句你一夜没睡,要不要休息一下,到现在都没说出来。
【好感度-3】
“对了姐姐,还有个最关键的问题!”燕青又抢话,“你认不认识画山水的大师?我需要一个真正懂山水的人,帮我画底稿……”
李师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姐姐?认识吗?”
李师师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
“会帮你留意的。”
燕青没品出味儿,依旧在那儿自顾自说。
“最好是专攻山水的,因为官家他自己花鸟无敌,我要是献花鸟那是班门弄斧,但山水不一样,山水正好是他的短板……”
“你该回去了。”
李师师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心里只剩下委屈。
“啊?”
“我下午还有客人要见,你在这儿不方便。”
语气平淡疏远。
跟刚才勾手指让他上来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燕青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往右上角一瞟。
【好感度:45】
他进门的时候是多少来着?
50。
燕青后脑勺嗡的一声,血往脸上涌。
坏!
他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一进门就开始聊工作,对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给他递了那么多信号,他一个都没接住。
他倒好,第一时间来找她是不假,结果张嘴全是铜镜反射角度和琉璃叠色方案。
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
蠢!蠢透了!
而且这小浣熊,怎么也没个提示音吗!
叮呢!去哪了!
燕青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半。
“姐姐。”
李师师正在收拾桌上的酒杯,头没抬。
“今天晚上,来金明池那边看看吧。”
“我已经说了会帮你……”
“不是看那些东西。”
燕青打断她。
“我有个新想法……”
他顿了一下。
“一个只给姐姐准备的,只有姐姐一个人会看到的小乙的心意……”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感度+1】
好吧,燕青知道这就是目前的极限了,再多说就是死缠烂打,见好就收最重要。
“那我走了。”
他翻身上了窗台,一条腿已经跨出去了。
“等一下。”
燕青回头。
李师师站在桌边,手指捏着酒杯轻晃,看着杯子里残余的酒液晃来晃去,像在犹豫什么。
“你要找画山水的人?”
“嗯。”
“去画院门口看看。”
燕青一愣。
“画院门口?”
“有个摆摊卖扇子的。”酒杯放下,李师师蹙起眉头边回忆边说,“上次……陪官家微服路过画院那条街见到个怪人。”
“穿的是画院的旧袍子,洗得发白了,领口破了都没补。那扇子上画的……有人,有山水。”
顿了一下。
“唯独没有鸟。”
“嗯?”
燕青调整了下身形,骑坐在窗框上。
画院的人,不画鸟?
“官家当时站在那摊子前面站了很久。”
“后来呢?”
李师师越讲越流畅。
“后来那人抬头看见了我们,大概是看服饰以为是画院的人来找茬的,二话不说收摊就走。”
“再后来,画院的人来了,说他是一个只会画市井粗鄙的异端,名字好像是叫张……”
李师师再次陷入回忆,燕青也在等,不敢去催。
“好像是叫……”
“张择端。”
燕青傻眼了,差点从窗框上摔下去。
“姐姐,等等,你说他叫张择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