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廊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断裂,
又在下一秒以十倍的音量重新涌回来。
“哪个林阙?”
“还有哪个,扶之摇全国总冠军林阙啊!”
“等等等等,让我看看!”
几个文学社的学生反应最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起,颁奖典礼的新闻图片被放大到最大。
图片里,聚光灯下的少年穿着深色西装,
眉眼清冽,接过三部委领导递来的证书。
手机举起来,对着眼前这个穿藏青色卫衣的少年,一寸寸比过去。
眉骨、眼距、下颌线。
短发女生的手抖了一下。
“是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他。”
亭廊炸了。
“我的天!真的是林阙!”
“总冠军也来了?!”
“快拍快拍快拍!”
手机屏幕一片片亮起,快门声连成细密的雨。
人群先是往前涌,随即又在保安的喇叭声里退开半圈,硬生生给四个少年让出了一块中心。
一个正举着手机录像的冲锋衣男人嗓子都劈了:
“这什么阵容?扶之摇前三甲在北海搞团建呐?”
这句话像火上浇油。
人群瞬间膨胀了一圈,外围的游客闻声赶来,有人把婴儿车停在柳树下就往这边跑。
亭廊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前排几个游客被后面的人推得往前晃,手机几乎怼到陈嘉豪肩膀上。
“哎哎哎,别挤啊!”
陈嘉豪立刻横跨半步,像堵墙一样挡在林阙侧前方,抬手虚虚拦了一下。
许长歌也往旁边让开半尺,语气温和却很稳:
“大家拍照可以,麻烦留一点距离。”
不远处骑电瓶车的保安听见动静,赶紧停下来,拿着小喇叭喊:
“游客朋友们注意安全,不要拥挤,不要堵塞通道。”
人群这才被压住,最前面一圈被迫往后退开半步。
四个人站在亭廊中央。
四面八方举起的手机屏幕里,几乎同时框住了他们的脸。
湖风从廊外吹进来,吹动许长歌的风衣下摆,也吹得丹伊的帽檐轻轻一颤。
那一刻,北海的白塔、湖面和秋光,全成了他们身后的背景。
陈嘉豪的眼睛亮得能当探照灯使。
他左看看右看看,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嘴巴已经咧到了耳根,但好歹还记得林阙刚才那一眼的意思,这次没再大嗓门报菜名。
许长歌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从小到大,他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丹伊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寸。
而林阙。
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平淡得像是来北海喂鱼的。
他的目光从那些举起的手机上扫过,又落回湖面上。
人群那边,高个男生的脸色已经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了。
先是白,后是红,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紫。
三分钟前,他还端着学术权威的架子,拿“格律、意象密度、用典精准度”三把尺子居高临下地评判展板上的诗。
两分钟前,许长歌用远超他认知层级的古典文学功底,把他引以为傲的分析框架拆了个干净。
一分钟前,他发现拆掉他面子的人,是扶之摇全国第二名。
而现在,他发现站在人群边缘那个穿着最普通、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的少年,是打败了许长歌的那个人。
全国总冠军。
高个男生的脑子嗡嗡响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被攥出折痕的打印稿,又看了看身边同样表情僵硬的文学社同伴们。
旁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小声说:“哥,咱走吧。”
高个男生没动。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手机还举着。
有人在拍许长歌,有人在拍丹伊,也有人把镜头悄悄转向了他。
刚才他那番“格律、意象、用典精准度”的判断,已经被不少人录了进去。
身后几个诗词社成员虽然没说话,可那种沉默比开口更刺人。
他当然知道现在最稳妥的选择是走。
可脚底像被钉在了石砖上。
那些手机还在拍,那些同伴还站在身后,
那枚别在胸口的银色诗词社徽章,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刚才用来衡量别人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反过来压在了自己身上。
就这么走,他以后再站到研读组前面,连翻开打印稿的底气都会少一截。
他低头看见胸前那枚银色徽章。
镜头还举着,同伴还站在身后,
刚才被他圈画得密密麻麻的打印稿还攥在手里。
那几道红笔痕忽然像烫在掌心,逼得他连后退一步都显得难看。
许长歌太强了,古典文学的底蕴不是一朝一夕能追上的。
但林阙。
高个男生再次看向那个藏青色卫衣的少年。
扶之摇冠军是靠什么拿的?
《京城折叠》,一篇科幻小说。
这个人写的是底层故事、现实主义。
可旧体诗创作,终究是另一套规矩。
平仄、粘对、转承、气口,哪一样都和小说叙事隔着门槛。
如果能在林阙身上找回一点场子。
高个男生的脊背重新挺直了。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挤过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到林阙面前。
“真是林同学啊。”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了半个调,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既然冠军也来了,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
他伸手指向身后的展板。
“展板上这两首诗,您二位的辩论我刚才也听了,许同学的分析确实精彩。但我更想听听冠军本人的看法。”
他的目光直直对上林阙。
“见深与造梦师这一场隔空唱和,林同学怎么看?”
……
问题抛出来的瞬间,陈嘉豪的笑容收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稳稳挡在了林阙身前。
“你什么意思?”
陈嘉豪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火药味。
“许哥刚把你们的分析拆完,你转头就来问阙爷?
怎么,准备换个赛道找场子?”
“你自己觉得这事儿地道吗?”
高个男生的嘴角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重不轻地搭在陈嘉豪的肩上,把他整个人往旁边拨了半步。
林阙走到前面来了。
“靓仔。”
他看了陈嘉豪一眼,语气随意。
“人家问两句,又不掉肉。”
陈嘉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林阙给他示意的眼神按住了。
他不情不愿地退回半步,双手抱胸,盯着高个男生的目光里写满了“你最好注意点”。
林阙转过头,目光落在展板上。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开口了。
“写得都挺好。”
林阙看了展板几秒,语气依旧很平。
“如果只从普通读者的感觉说,左边那首像是在劝人退一步,气很稳,话说得不重,但能把火压下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右边。
“右边那首,字面上锋利,落点却是让人停手。”
“一个往后拉,一个往前挡,放在一起,挺合适。”
他收回视线,看向高个男生。
亭廊里静了两秒。
高个男生眨了一下眼。
林阙这几句话说得不算空,可从头到尾都绕开了格律、对仗、用典和平仄。
他讲的是读者感受,是场面作用,是情绪落点。
这些当然也能说。
可在高个男生看来,这恰恰说明林阙没有真正摸到旧体诗的门槛。
小说作者的敏锐,终究还停在“感受”这一层。
想到这里,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小说笔力再强,换到古诗词的赛道上,就是个连门都摸不到的门外汉。
这个认知让高个男生重新找回了某种平衡感。
他的呼吸匀了,脊背又直了几寸。
“林同学还是太谦虚了。”
他的语调放松了很多,嘴角甚至翘了起来。
“既然今天有缘在北海碰面,又赶上这么好的秋景。”
他环顾了一圈亭廊外的湖光塔影,语气重新端了起来。
“古人游园赏秋,常有即兴唱和。
今天这里本来就是高校诗会的展板,许同学又刚刚谈到诗的气脉。”
他顿了顿,朝林阙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如这样,咱们也附庸风雅一次。
以‘秋’为题,现场赋诗一首,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陈嘉豪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想开口,身侧的空气忽然冷了一截。
丹伊动了。
他的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人往前逼了半步。
灰蓝色的瞳孔正对着高个男生。
丹伊没有说话,只往前站了半步。
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压过去。
那一瞬间,高个男生像被北海湖面上的冷风贴着脊背刮了一下,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寸。
“丹伊。”
声音从丹伊身后传来。
林阙的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平淡,松弛,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他看着高个男生,语速不快。
“以秋为题赋诗,这个提议挺好的。”
高个男生刚松了半口气。
“不过,我一个写小说的,在人大诗词社面前谈旧体诗,多少有点班门弄斧。”
林阙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高个男生胸前那枚银色的诗词社徽章上。
“倒是你,这可是你的主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亭廊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题是你提的,景也是你选的,规矩自然该由专业人士先立起来。
你先提一首,我这个外行也跟着学一学。”
高个男生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提出这个挑战的时候,
默认的剧本是林阙先写,然后他以专业水准碾压过去。
可林阙把顺序调了个个儿。
“你先来”三个字,稳稳当当地把他架到了半空。
他是提议者,是人大诗词社的成员,是刚才大谈格律、意象、用典精准度的那个人。
他凭什么让人家先写?
人群里,有人已经在小声议论了。
“对啊,人家是写小说的,你是诗词社的,你不先写谁先写?”
“本来就是他自己提的啊。”
高个男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文学社同伴,想从他们脸上找到一点支持。
短发女生别开了目光,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假装在看手机。
没有人帮他。
高个男生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那声音很轻,却像把他最后一点退路也堵住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先来。”
他转身走向亭廊角落的石桌,
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空白信纸和一支碳素笔,铺开纸,握紧笔。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林阙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湖面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嘉豪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嘴角差点压不住。
“阙爷,狠啊。他自己搬梯子,你顺手就把他架房顶上了。”
林阙淡淡一笑,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方向的声音牵走了。
人群边缘,两个背着双肩包的女生正低声交谈。
从穿着和气质判断,应该是研究生。
其中一个戴着窄框眼镜,手里拿着展板诗文的高清打印件,指尖正在两首诗最后一句之间来回比划。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阙的位置刚好能截住几个碎片。
“……你别只看藏头。你看两首诗最后都落在‘香’上。
见深先写‘白’,最后转到‘香’;
造梦师先写‘暖’,最后也转到‘香’。
一个从颜色转到气味,一个从温度转到气味,
判断标准全都从外在可见,转向内里不可见……”
另一个女生怔了一下。
窄框眼镜女生的指尖停在右边那首的末字上。
“而且这两个‘香’的位置太关键了。
它们都不是单纯写梅花,更像作者给全诗留下的价值终点:真正值得守住的东西,不在表面的胜负里,在骨子里。”
“这种审美转向太个人化了。”
“两个互不相识的作者,同时把诗眼压在同一个价值终点上,概率很低。”
林阙口袋里的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仍落在湖面上,像只是随意听见了几句旁人的闲谈。
可余光里,许长歌离那两个女生只隔了不到三步。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许长歌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展板最后那个“香”字上。
而许长歌,偏偏是这里最听得懂这层结构的人。
这一回,麻烦找得很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