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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评委席前的陷阱

    沈江平在环宇大楼的小会客室里坐了整一夜。

    桌面上那台笔记本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青灰色。

    凌晨两点的写字楼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鸣,走廊里连保安的脚步声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上那篇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创作谈,手指搭在键盘边缘,迟落不下去。

    赵之章让他写创作谈,交代来源、走访、人物原型和这几年写作的变化。

    话听着体面,

    落到沈江平这里,却像把上一届鲲鹏奖得主按回了答辩席。

    但沈江平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篇创作谈真正的任务只有一个:

    让那些被标题吸引进来的读者,带着一种对作者本人的同情和敬意,重新点进《津城三两事》的正文。

    他开始写。

    “……前年冬天,我第一次走进津城北郊恒棉三厂。

    停产公告贴在厂门口第十七天,值班室的考勤表没有撕,车间里半截白纱挂在机头,空气里还浮着细碎棉絮。

    厂办的人带我穿过登记处时,几个老工人正排队签安置表,圆珠笔压在纸上,谁都没先开口……”

    他写得很慢。

    每一段都在心里过了两三遍才敲下去。

    走访确实是真的。

    那个冬天,他托环宇地方渠道联系了厂办,

    跟着一名留守干事进了津城北郊恒棉三厂。

    他真正待在核心车间的时间,只有大半天。

    外围走访、补拍资料、整理采访全算进去,也只够四天。

    四天实在太薄,根本撑不起“现实主义长篇”这几个字。

    可他很清楚,创作谈可不能只有四天,

    四天写出去,读者会怀疑他的根。

    评委看见,也会迟疑。

    所以他必须把四天写厚,写成一种长期注视。

    读者未必愿意听作者如何诉苦,却愿意相信一个人曾经认真抵达现场。

    只要这个印象立住,他们就会重新给正文一次机会。

    他没有凭空捏造,只把每个细节往前推了一寸。

    推到读者最容易心软的位置。

    他把等厂办留守人员开门的二十分钟,

    写成了在零下七度的传达室外等了两个小时。

    他把一名退休女工反复摩挲旧厂牌的动作,

    写成了她在采访最后说不出话,只把厂牌攥进掌心。

    他把连续三晚整理录音到凌晨的经历,

    写成了手指被冻得发僵,仍在车间门口补完最后一页笔记。

    这些细节都有原型,

    只是被他拉长、加重,压成了读者更容易相信的现场感。

    凌晨五点半,三千二百字的创作谈终于定稿。

    沈江平通读了一遍。

    开头克制,中段动情,结尾升华。

    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

    最后一段,他写下:

    “一座城转身时,先停下来的也许是机器,

    但最后疼起来的,却是普通人握了一辈子工具的手。”

    他靠回椅背,盯着最后一段看了很久。

    他满意,却仍压不住心口那点发紧。

    这篇东西,至少能让一部分中间读者重新给《津城三两事》一个机会。

    ……

    凌晨的京城还没有醒。

    西三环外一处老小区里,另一盏灯也亮了一夜。

    他的书房不大,三面墙全是书架。

    电脑屏幕上打开了七八个文档窗口,最前面那个标题写着:

    《青年文学的规矩与失序》。

    楚鹏书写得比沈江平快。

    他不靠煽情,也不必堆苦难。

    他逐句校准逻辑,删掉所有情绪化词语,

    只留下最难反驳的一条线。

    “……下基层采风本身并无问题。

    真正危险的是,创作者把‘原生态’当成终点,

    让文学退化成未经加工的信息搬运……”

    “……真正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从不回避结构。

    恰恰相反,结构是作者对现实的再理解,是从混沌中提炼秩序的能力。

    放弃结构,本质上是放弃了作者对生活的主动权……”

    “……我无意否定任何人的采风诚意。但诚意不能替代技术。

    一篇缺乏结构支撑的文本,无论它的原始素材多么扎实,

    在文学评价体系中都只能被归入'半成品'的范畴……”

    楚鹏书写完最后一段,靠在椅背上看了两遍。

    他对自己的文字一向有洁癖。

    每一句话的逻辑链条都必须能经受住推敲。

    这篇文章里,他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没有攻击任何一部具体作品。

    他只是在谈“规矩”。

    可任何一个在关注鲲鹏奖的读者看到这篇文章,

    都会自动把“缺乏结构”的标签贴到青蓝学员身上。

    这就是赵之章让他做的事。

    鼠标移到“定时发布”前,楚鹏书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见书桌左侧那张旧合影,指尖在照片边缘按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进环宇集团时和赵之章的合影。

    那时,他凭一篇长评把几位正当红的青年作家批得体无完肤,得罪人无数。

    那之后,

    不仅稿约断了,论坛账号被限流,连线下沙龙的邀请都少了。

    赵之章却在那时不顾集团地阻拦把他秘密签进了环宇,

    不仅给他专栏、推荐位,还给了他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评论家圆桌。

    那张桌子,让楚鹏书有了今天的名字。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把刀递向某一个名字,

    而是递向所有人都绕不开的评判标准。

    不碰具体正文,只压方法论。

    楚鹏书把文章传到论坛后台,设置了早晨八点的定时发布。

    他关掉电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泛白的天色,喝了两口。

    楚鹏书心里清楚,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他在青年评论界的口碑会再一次分裂。

    而外面会骂他替资本递刀。

    可在楚鹏书心里,赵之章给他的从来不只是一份稿费,而是一张进入严肃文学评价体系的门票。

    如今流量、粉丝和情绪一起涌上桌面,

    他看着那张旧合影,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装成旁观者。

    支持他的人会说他坚守底线。

    反对他的人会说他沦为资本打手。

    楚鹏书把水杯放回窗台。

    退路这个词,他很多年前就没有了。

    赵之章当年给了他入场的位置,他靠“规矩”两个字站到今天。

    眼下这两个字被所有人争抢,他决定亲手把它们钉回评奖桌上。

    ……

    清晨八点整。

    环宇旗下公众号准点推送,鲲鹏网作者页同步挂出创作谈。

    而文学论坛首页推荐位上,一篇新文章同时出现。

    沈江平的创作谈标题克制:

    《关于〈津城三两事〉:一个人与一座城的四年》。

    楚鹏书的长文标题锋利:

    《青年文学的规矩与失序》。

    一篇把读者往沈江平身上拉,一篇把质疑往青蓝作品上压。

    论坛的活跃时间从早上九点开始。

    到九点半,

    上一届鲲鹏奖得主的光环、环宇渠道推送和老读者转发叠在一起,

    那篇创作谈阅读量冲过两万,点赞迅速破千。

    评论区里,一片唏嘘。

    “看完创作谈再回去读正文,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沈老师这几年为了写这本书,真的吃了不少苦。”

    “我就说先别急着踩一捧一,人家真的进过恒棉三厂。”

    “不管外面怎么吵,至少沈江平是真的在写那些老工人的。”

    沈江平的读者盘不小。

    他在青年文坛混了六七年,积累下的人脉和口碑不是纸糊的。

    创作谈一出,那些原本对《津城三两事》有些动摇的中间读者,

    确实产生了“再给一次机会”的心理。

    鲲鹏奖后台的实时数据开始波动。

    《津城三两事》的点击量半小时内回升,新增阅读入口被重新打开。

    点击能被创作谈拉回来,完成率却很诚实。

    那条曲线只抬了一点,很快又重新压平。

    楚鹏书那篇文章的效果则相对隐蔽。

    它不像水军刷评那么粗暴,也不像捧杀那么刻意。

    它用的是最干净的学术语言,最规范的论证结构。

    论坛里很快出现了新的转述:

    “楚鹏书说得对,真实素材不等于文学结构。”

    另一条跟帖补了一句:

    “这些文章的冲击力,究竟来自文学结构,还是来自生活本身?”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读者再去翻《秦腔》的时候,眼光就会不一样。

    他们会带着一个预设去审视:这篇文章到底有没有结构?

    一旦这个标签在论坛里滚起来,压力迟早会推到评委席前。

    楚鹏书太了解评奖机制了。

    初审阶段,评委的打分会参考大众阅读数据,

    但到了复赛和终评,主观评价的权重会急剧上升。

    如果“青蓝学员缺乏结构”这个标签在公众舆论中形成共识,

    评委在打分时就会面临外界的压力。

    哪怕他们认可《秦腔》,也必须多想一层:

    给出高分时,

    该如何解释它在结构上的合理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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