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作协总部三楼，网络数据监控中心。
这间办公室从外面看不出什么特别，
灰色防静电地板，几排嵌入墙壁的服务器散发着低频嗡鸣。
此刻，正对门口的三米主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刷新。
何远达站在主屏前，指间那支记号笔已经被他拧开、合上十几次。
他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
从下午两点到现在，风控组连续复核了五个小时。
何远达一口水没喝，盯着那四个IP段反复核验，生怕其中一条链路断掉。
周文渊坐在长桌主位，保温杯搁在手边，杯盖没有拧紧。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大屏上，表情很平。
何远达咽了一下，把记号笔放到桌面上。
“周副主席，风控组刚完成最新一轮复核。”
周文渊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主屏切成左右两栏。
《津城三两事》在左，《秦腔》在右。
两条曲线一亮出来，差距已经刺眼。
何远达先点开左栏。
“沈江平今天早上挂出创作谈，环宇的公众号同步推送。
创作谈挂出七分钟，《津城三两事》的入口被重新撬开，热度短暂冲回前十。”
他指向上扬的曲线：
“单看这条线，创作谈确实有效果。”
周文渊没有开口，只是把保温杯端起来，轻轻吹了一下杯口的热气。
何远达停了两秒，然后把光标移到左栏下方另一条曲线上。
这条线的走势和上面那条完全相反。
“可问题出在这里。”
何远达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有效阅读完成率。”
他把数字放大。
“昨天下午水军停止操作后，沈江平的完成率持续下降。
但今天创作谈推出之后，大量新增读者涌入正文。”
他抬起笔尖，隔空点向那条下坠的曲线。
“这批读者的退出节点高度集中在第三到第四章，平均停留时间十一分钟。
完成率从33%跌到26.8%。
创作谈每带来一批新读者，正文就多丢一批人。”
何远达转过身，看着周文渊。
“还在掉。”
周文渊放下保温杯。
“掉了多少？”
“截止到最后一次刷新，已经降到了25.1%。”
何远达的声音绷得很紧。
“而且不是缓降，是阶梯式下坠。
每涌入一批新读者，第三、四章的退出峰值就会再堆高一截。
创作谈带进来的读者越多，完成率被砸得越狠。”
操作台前的两个技术员同时停了手，服务器的低鸣才显得格外清楚。
何远达没有给周文渊太多消化时间，直接把光标切到右栏。
“再看这边。”
《秦腔》的数据面板亮起来。
两条曲线并排呈现在大屏中央。
左边的《津城三两事》，点击量曲线向上，完成率曲线向下，像一把张开的剪刀。
右边的《秦腔》，两条曲线几乎贴在一起，同时向右上方稳步攀升。
何远达用记号笔在右栏数据上画了一个圈。
“《秦腔》几乎是裸跑。
可被造梦师喊到门口的读者，最后全被正文留住了。”
“有效阅读完成率：76.3%。”
“平均停留时长：58分钟。”
“收藏转化率：24.1%。”
“三项核心指标全部持续上升，无一例外。”
何远达把两组数字放在同一行，字号调到最大。
成率对比：25.1%对76.3%。
这个差距摆在大屏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周文渊看着那两个数字，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真实互动呢？”
何远达立刻切出第二份面板，那一栏数据早已被风控组单独标红。
“《秦腔》的真实互动占比已经突破85%。
长评数量从今天中午的47条，涨到现在的312条。
读者讨论的关键词集中在“老赵”、“石碑”、“戏腔调子”、“铁丝网”等正文核心意象上。”
“反观《津城三两事》这边。”
何远达把左栏评论区打开。
“最近两小时，高可信评论里有43%都指向同一件事。
这个比例再涨下去，评委后台会把它列为主要阅读反馈。”
他点开聚类标签。
屏幕上跳出一行加粗的红色标注：
【主要聚类方向：创作谈与正文观感落差】
何远达念出几条被系统标记为高可信样本的评论。
【感觉创作谈写得比正文好看。】
【看完前四章，感觉采访比小说有力量。】
【创作谈里那个沈江平，比小说里的人物鲜活。】
【被创作谈骗进来的，结果正文不如采访记。】
……
何远达把评论聚类图收起来，转身面对周文渊。
“周主席，这个聚类方向一旦成势，系统会自动将其归入作品的主要阅读反馈。
到时候评委在后台调阅数据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组结论。”
周文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保温杯盖拧紧，放到桌面正中央，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两秒。
“环宇那边呢？”
何远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快步走到操作台前，双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
大屏画面切换。
一份完整的后台日志被调了出来。
后台日志一打开，时间戳、设备指纹、IP归属和行为路径全部排成四列。
每一列都能单独追溯。
何远达指着屏幕顶端的标题栏。
“这是我们技术组从鲲鹏奖系统风控层提取的异常行为日志。”
他往下翻了一页。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三千八百四十二个账号集中涌向青蓝作品区，发布负面评论。
时间、路径、话术，全都重叠。”
“这些账号的行为特征高度一致：注册时间集中在三个月内，阅读路径极短。
评论话术重复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发布间隔呈规律性分布。”
何远达又翻了一页。
“设备指纹回溯显示，其中超过六成的账号集中在四个IP段内。我们做了归属比对。”
他停了一下。
“四个IP段全部指向环宇出版集团名下的技术服务公司。”
周文渊抬起头。
何远达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声音变低了。
“周主席，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设备指纹、IP归属、行为聚类、话术比对，四条线全部对得上。
这不是散兵游勇，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矩阵操作。”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但……”
何远达的语速慢了下来。
“环宇，您也清楚。”
他没有把话说透，只是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落在周文渊脸上。
“它背后那条旧线，牵出来会惊动很多人。”
何远达把记号笔紧紧攥在掌心里。
“环宇动的这些手脚，往小了说是不正当竞争，往大了说是破坏国家级文学评奖的公正性。
可如果我们技术部直接出手封禁，动的就不只是几个账号的事。”
“这一刀要是落下去，碰到的就不止几个账号。
环宇，还有旧秩序里那些沉默的目光，都会被惊动。”
何远达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看着周文渊。
“需不需要技术部介入？我等您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