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握着门把手的手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跨大步走到会议桌前,外套垮垮地搭在肩膀上。
马禄昌举着手机。
陈烨伸手,一把夺过。
“办公室的是吧?刘主任?”
陈烨对着麦克风,嗓音平淡,懒得带一点情绪起伏。
电话那头传来拿腔拿调的回应。
“是我。”
“你哪位?马科长呢?”
“我谁?”
陈烨打了个哈欠,“你连我是谁都听不出来,就敢打电话来要主办权?”
“你刚才说,州超是民间草台班子,我们文宣跨界办赛不合规?”
那头的声音理所当然:“这是体总内部开会定性的事。”
“你们越权管理,现在我们要纠正这个错误,及时接管,有什么问题吗?”
陈烨扯了下衣领,笑了。
“你今天早上出门没带脑子?”
“还是在办公室坐久了,人坐傻了?”
听筒里的声音瞬间拔高。
“你怎么说话的!”
“你哪个部门的!”
陈烨根本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竖起你的耳朵听好。”
“州超项目立项申请,是由文宣总局牵头,三部委会签。”
“备案全称《新东国文化自信体系构建试点工程》。”
“这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文化宣传试点工程。”
陈烨屈起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梆、梆。
“你的管辖权限是竞技体育,现在你跑来指导我们的文化宣传工作?”
“来,你告诉我,依据哪条规定?文件号多少?”
“背出来我听听。”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背不出来?”
陈烨嗤笑出声,“背不出来就是越权干涉。”
“需要我帮你给记萎写份情况说明,好好汇报一下你们体总是怎么越界指导文化工程的吗?”
没等对方找借口,陈烨直接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嘟。
手机被扔回桌上。
后排的王建国双手死死捂着嘴,生怕笑出声。
黄强偏过头,嘴角抽动,肩膀一下下地耸着。
陈烨转头看马禄昌。
“记住了。”
陈烨指着马禄昌的鼻子,“以后这种电话,直接挂,顺手拉黑。”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来接管咱们的盘子,你还给他开免提?嫌不够丢人?”
马禄昌连连点头,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陈烨又看向黄强、秦奋这帮地方骨干。
“还有你们。”
“平时在下边搞基建搞宣发的能耐去哪了?”
“被人踩到头上摘果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直接给我往死里怼。”
“出了事,老子兜着。”
“连这点硬气都没有,以后出去别说是跟我干活的,我嫌磕碜。”
黄强瞬间挺直腰板。
秦奋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周正咧着嘴直乐,大白牙全露了出来。
主位上,钱明静放下了白瓷茶杯。
老头子慢悠悠地吹了口气。
“说得好啊小陈。”
钱明静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你刚才把人家大主任骂得狗血淋头,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他们明面上抢不到主办权,肯定会在去欧洲比赛的手续上卡脖子,甚至去国际足联那边告黑状。”
钱明静看着陈烨,笑得很慈祥。
“既然这事是你挑头的,那去参加世俱杯的领队,非你莫属了。”
“什么时候把外面的事摆平,什么时候你再回来休那个十天长假。”
陈烨脸黑了。
他今天本来打算收拾东西回四八城打游戏的。
现在假没了,还得去欧洲陪那帮踢球的糙汉子加班。
一肚子火没地方发。
那就只能发在打电话的人身上了。
“小李!”
陈烨冲着角落喊。
小李赶紧跑过来,怀里抱着键盘。
“去把你的笔记本电脑搬过来。”
陈烨拉开一张真皮椅子,重新坐下,“连上网,投屏到墙上那块大电视上。”
周正凑过去。
“陈烨,你这是要?”
“加班。”
陈烨咬出两个字。
五分钟后,高配版移动图形工作站架在桌上,数据线连通大屏幕。
陈烨靠在电竞椅上,手搭上鼠标。
“老黄,你们西南有个前国青队队长。”
陈烨盯着屏幕,“几年前被黑哨铲断腿,后来足协判定对方无犯规,逼得那队长黯然退役,回老家卖烧烤去了。”
“叫什么名字?”
黄强赶紧报出名字。
“叫郑强。”
“当年可是天才前锋,那件事闹得很大,后来全被压下去了。”
“把他当年在病床上的采访视频翻出来。”
“原始素材,带水印也没关系。”
陈E敲打键盘。
“老秦。”
“中原当年有个守门员,因为拒绝给上级送礼,在巅峰期被死死按在替补席上四年,废了。”
“资料给我。”
“还有东海那个因为举报假球,被以莫须有罪名终身禁赛的教练。”
“把这些年被他们用借口毁掉的烂账,全找出来。”
黄强、秦奋、章为民立刻掏出手机,联系各地的文宣资料库。
不过十几分钟。
十几段泛黄、像素极差、带着低噪杂音的视频片段,全被传输到小李的电脑里。
陈烨双手飞速在键盘上操作。
视频拖进剪辑轨道。
画面切碎,重新拼贴。
钱明静和赵达功坐在原位静静看着。
赵达功连茶都不喝了。
大屏幕亮起画面。
断腿的前锋郑强躺在病床上,满脸胡茬,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我练了十五年。”
“就因为没按要求放水,他们把我腿毁了。”
“没人管。”
画面一切。
替补席上的守门员,头发花白了一半。
“我不送那十万块钱,我连上场摸球的资格都没有。”
画面再切。
举报假球的教练拿着几张废纸,站在足协大楼门口被保安推搡。
陈烨从音乐库里拖进了一首老歌的伴奏曲。
刘欢的《从头再来》。
沉闷的配乐,混杂着老视频里的叹息、哭腔和怒骂。
紧接着切入的画面,是体总和足协官员们的宴会照。
豪车排成排的停车场。
各种会议上,官员们打着官腔大谈“专业化发展”的新闻片段。
三分零五秒。
视频卡在最后一个鼓点结束。
屏幕全黑。
正中央打出两行不带任何花哨特效的白字。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专业。】
【我们也曾相信专业。】
小李盯着屏幕上的两行字。
他搓了搓后脖颈,摸到一手黏糊糊的冷汗。
“小陈司长。”
小李咽了口唾沫,“这片子要是用咱们总局的官方号发出去,那可是直接跟体总撕破脸宣战了。”
“上面怪罪下来......”
陈烨没理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指令。
“谁说我要用官方号发了?”
陈烨登陆了一个没有任何认证标识的新号。
连头像都是系统自带的灰白人脸。
新注册。
粉丝数,六百六十六。
昵称:南江热心老市民。
陈烨把视频传进后台。
标题敲进去。
《一个普通球迷的深夜碎碎念:那些年被毁掉的天才》。
没有引流标签。
没有官方背书。
陈烨手指重重按下回车键。
发送。
发布成功。
陈烨把鼠标一推,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小李,收拾东西,撤。”
黄强盯着后台那个孤零零的链接,眼睛瞪得溜圆。
“小陈司长,这就完了?咱们不花点预算推流?不找几个大V转发一下?”
“这可是绝杀素材,放在个没人的小号里,能出什么水花?”
陈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黄强一眼。
“推流?你当现在的老百姓是瞎的吗?”
“这叫引火。”
“只要有星火,风一吹,他们自己就能燎原。”
陈烨推开黄铜大门,大步往外走。
“回去补觉了,明天早上叫我。”
门在陈烨身后合拢。
黄强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搜那个小号的名字。
五分钟过去,播放量只有寥寥几百。
十分钟过去,播放量跳到几千。
马禄昌叹了口气,刚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像是犯了癫痫,疯狂震动起来。
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挤成一团,几乎要撕裂耳膜。
小李死死盯着监控面板,屁股底下的滚轮座椅往后猛滑出去一米,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他没管疼。
眼睁睁看着后台的数字。
从三位数,跳到四位数。
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冲破了五位数、六位数!
屏幕上。
那根代表着播放量的红色折线。
以一个近乎垂直的、极其蛮横的角度,狠狠地冲向了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