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镇南王大军继续向南压进,一封封加急探报如同雪片般在各城之间飞传,让整个小南域的心弦越绷越紧。
第一波探报传回平关与各处观望城池:
王军南下途中,又有数支偏远地域的本土公爵与小城兵马赶到官道汇入大军!
平关城头,几名负责核算军情的友方参谋看着刚送来的名录,刚算好的兵力对比账册当场作废:
“偏远那三位常年闭门不出的老公爵居然也带兵并进去了……咱们昨日估算的兵力数目,又不管用了!”
界河对岸,三公行辕内。
陆廷章拿着同一份探报,站在舆图前看了许久,对着案上的双方名录沉声道:
“你们看,花城这一侧,天元公、洛城、秦放赵坤,再加上那上百座小城同心死守,连明月公赵明月都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周云身侧,这股子拧成一股绳的凝聚劲儿,确实罕见。”
他话音一顿,手指重重落在北面那片密密麻麻的王军旗号上,摇了摇头:
“可凝聚度再高,终究抵不过镇南王经营小南域数十年的滔天洪流!双方明面上的实力差了一大截,周云这一战,绝无必胜的把握。”
才过了不到一日,第二波急报又顶着风雪传了过来:
镇南王大军的前锋距离平关城,已经只剩下两三日的路程!
平关城内,守军将士加固城防、往城头调配守城器械的准备时间已所剩无几,一车车滚木礌石与箭矢被日夜不停地抬上关墙。
界河对岸,邵衡看完“仅剩两三日路程”的第二封急报,当即走到沙盘旁,指着平关以南的水陆要道对幕僚低声道:
“只剩两三日了。从现在起,把平关一旦失守之后、界河沿岸各城的局势走向全部推演一遍,咱们得提前备好后路。”
坐在一旁的重岳公庞阔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闷声咳嗽了两声,当场对麾下将领传令道:
“传令下去,把咱们在界河沿线的所有哨卡全部收紧!没有我的亲笔手令,谁也不许往北边多迈半步,严防平关那边的战火烧到咱们自己身上!”
到了第三日午后,最新一封急报传遍四方:
镇南王统帅的南征大军,距离平关城已仅剩正常行军一日的路程!
若是王军下令加速急行,怕是半日、乃至几个时辰之内便会兵临城下!
消息传开,整个小南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无论关内关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注视着平关城北面的苍茫雪原,等待着这场新老碰撞的风暴轰然炸响!
……
次日。
镇南王统帅的庞大联军并没有加速抢攻,而是按着原定的行军节奏,一步不差地抵达了平关城外不远处的旷野之上。
黑压压的军阵如同漫无边际的乌云般铺满了视野尽头的天地,三四十面本土公爵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围绕着正中央那面高达数丈的“镇南”王旗。
平关城墙之上,成千上万的守军将士手心冒汗,握紧了手中的刀枪与弓弩,严阵以待。
然而,城外的王军大阵停定之后,却并没有吹响攻城的号角,而是随着中军令旗挥动,全军就地安营立寨、埋锅驻扎!
就在城头守军面面相觑、摸不透王军意欲何为之际,王军大营正前方的鹿角忽然分开了两排。
没有带半名亲卫随扈,也没有半名黄金统领压阵。
镇南王王鼎山身披一袭玄黑大氅,独自一人一骑,策马走出连绵的军阵,踏着满地积雪,一步步来到了平关城下!
尽管高大厚重的平关城外只有这位老人孤身一人一骑,可当他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城头的那一刹那,一股如渊如狱的霸主气势顿时席卷整座关墙!
城头值守的一名年轻传令兵只是往下看了一眼,便被那股骇人的威压慑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楼台阶,冲到周云面前惊慌失措地禀报道:
“主……主公!镇南王来了!他……他一个人骑着马,已经到咱们城底下了!”
传令兵双手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周云伸出手,温和地拍了拍这名年轻士兵紧绷的肩膀,平静开口道:
“莫慌,下去歇着吧。”
温和的嗓音落入耳中,年轻士兵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周云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踏上石阶,从容走上了平关城楼。
……
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城下。
平关城外,王鼎山立马雪地。
平关城楼之上,周云负手凭栏。
一上一下,一老一少,两人隔着凛冽的寒风与高耸的城墙,四目相对。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风雪掠过旗面的猎猎声,两人就这么遥遥相望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无言的对视之中,周云目光澄澈平静,不卑不亢。
而城下的王鼎山,那双布满血丝、原本凝结着森冷杀意的苍老眼眸,在凝视了周云片刻之后,缓缓移开半分,扫过了周云身后的整座平关城头。
城垛之上,迎风招展的不只有花城的军旗。
在花城主旗的左右两侧,整整齐齐地并肩竖立着天元公、洛城、秦放与赵坤六城,以及明月公赵明月的旗号!
而在这些大旗之间,更是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上百面小城的旗帜,其中甚至还有几座前些日子刚被王帝砸毁城墙、原本隶属于王府治下的受灾小城旗号!
那些小城弱小得如同狂风里的野草,明知道面对的是统治小南域数十年的镇南王、明知道这是一场十死无生的恶仗,此刻却全都站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后,甘愿陪着花城同生共死!
王鼎山握着缰绳的枯瘦手掌紧了紧。
望着城头那一片迎风林立的弱小旗号,他恍惚之间,竟像是隔着数十年的漫长岁月,看到了自己早年尚未称王、还在微末中打拼时,身边那群同样不计生死、陪着自己并肩血战的兄弟。
老人冷硬如铁的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动摇与迷惘,在心中无声自问:
“王道,是对的吗?霸道,是对的吗?”
可下一瞬,王帅与王帝接连惨死的画面又猛地刺入脑海,胸膛里那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恨翻涌上来,终究没有消散。
……
就在城上城下无言对视、空气紧绷到极点之际。
后方王军大营之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踏破积雪,一骑快马飞驰而出!
司马满脸凝重,策马疾驰到镇南王身旁,勒住马,顾不得行礼,直接俯身凑近王鼎山耳畔,神色急促地低声说了几句话。
平关城楼之上,距离太远,又有寒风呼啸,周云与城头众将只看得见司马嘴唇飞快开合、神色极为紧迫,却完全听不见他究竟对镇南王说了什么。
城下,王鼎山听完司马的耳语,苍老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瞬间凝住!
他没有再向司马追问半句,只是猛地抬起头,深深地、极其复杂地看了城楼上的周云一眼。
紧接着,这位一人一骑压得满城喘不过气的老王,竟是一言不发地猛一勒缰绳,当场拨转马头,带着司马径直返回了后方的王军大营!
城楼之上,雷烈、楚欣然与众位城主面面相觑,全都一头雾水。
而在周云与平关守军这边看来,自从镇南王拨马回营驻扎下来以后,城外那座漫山遍野的庞大营地,便再也没有了半点动静。
整整一个下午,王军大营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毫无动静。
直到夜幕降临、篝火燃起,再到漫长的黑夜一点点过去、次日天明破晓,城外那座庞大的连营,依旧静悄悄地立在雪原上,没有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