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休息日。
IPHO有个惯例，实验和理论两场考试之间要空出一天，让考生休息一天。
上午没有任何安排，华夏队五个人聚在陆铭和苏烨的宿舍里，对一下昨天的实验数据。
江砚三人把陆铭和苏烨的数据当成绝对权威的参考。
对完一圈，陆铭和苏烨都挑不出对方数据的任何毛病，确定就是满分。
而江砚三人的分数达到了他们的预期，相对来说都比较满意。
“行了，就这样吧。”苏烨把本子合上，“明天理论再说。”
中午吃过饭，陆铭和苏烨坐上王师傅的车，前往PNG在哥本哈根的驻地酒店。
反正下午没有安排，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回去训练训练，两人都好几天没打CS了，有些手痒。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PNG的CS分部是1月31号出发的，2月1号落地，到今天在哥本哈根待了六天。
赵逸、林安康、黄辰三个人的状态都不错，时差早就倒过来了。
这三人在HG的时候常年出国打比赛，欧洲美洲都跑过，调生物钟什么的对他们来说是基本功。
训练室里设备齐全，陆铭和苏烨坐下就开始打训练赛。
这次的对手不再是国内的那些三线队伍，而是会参加赏金赛的一些欧洲一二线队伍，实力比国内厉害一大截。
就比如世界排名16的V8，排名第9的3RD，以及排名20的N0。
而陆铭和苏烨手感火热，没有丝毫状态不对的地方，三场训练赛的战绩是二胜一负，3RD以一比二惜败，其他两个队伍都被二比零横扫。
教练高智对此还是相当满意的，毕竟在此之前，大家的训练赛都没打过这么强力的对手，自然会比较陌生。
因此他断言，目前的PNG，有能力进入世界前十。
打完三场训练赛，大家都有些累了，一边休息一边闲聊。
赵逸说起陆铭和苏烨的天赋潜力，表示有他们俩在的话，说不定这次赏金赛能进线下环节了。
高智则问两人在昨天IPHO的发挥如何。
“考得非常好。”陆铭说道。
“非常好。”苏烨跟着说了一遍。
高智看了两人一眼，没再往下问。
他知道IPHO的规矩，理论卷还没考，任何跟题目沾边的话都不能说，问了也是白问。
“那明天理论卷继续加油。”他说道。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多余。
这两个人明天大概率还是一样的结果。
下午六点左右，陆铭和苏烨要提前回校集合，参加晚上七点的集体晚宴。
王师傅把车停在校门外的老位置，两人下车，快步走回宿舍楼。
江砚三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骆一鸣冷得在那跺着脚，嘴里呼出白气：“训练得咋样？”
“还行。”苏烨随口回道，“走吧，一会儿别迟到了。”
晚宴设在大学老主楼的庆典大厅。
这栋楼建于十九世纪，是校园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平时用来办毕业典礼和学术庆典，平常不会对外开放。
外墙是深红色的砖，正面是几根高大的石柱，柱子上雕琢着繁复的花纹。
门口站着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名单，逐个核对身份。
台阶下方此时来了不少考生。
有人换上了正装，衬衫熨得平整，领结打得端正，站在那里跟同伴合影。
也有人还是白天那身羽绒服，帽子都没摘，缩着脖子等队友。
两种打扮混在一起，倒也没人觉得突兀。
几个人正准备往台阶上走，陆铭忽然发现了什么。
泡菜国的队伍到了，他们清一色的黑色西装，剪裁贴身，肩线利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朴在勋走在最前面，下巴微微抬起。
紧跟着到的是霓虹国。
中村一树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
中村玲换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色的呢子大衣，化了一番淡妆，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两支队伍在台阶下碰了面，朴在勋和中村一树互相点了点头，并肩往里走。
这十几个人往人群里一站，着实显眼。
骆一鸣小声嘀咕：“他们这是来考试的，还是来走红毯的？”
苏烨冷冷地哼了一声：“金玉其外罢了。”
陆铭站在原地没动，等那两支队伍走上台阶，进了大门，人影消失在门厅里，他才抬脚。
“走吧。”
他实在不想再被那兄妹俩拦下来鞠一次躬。
门厅不大，穿过去就是庆典大厅，大厅的顶足有三层楼的高度，最上面绘着大幅的壁画。
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顶上垂下来，灯光打在四周的深色木壁板上，让大厅里泛着一种暖融融的旧色。
大厅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靠里的那一片摆着十来张圆桌，隔断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领队区”。
靠外的这一片更大，摆着将近五十张圆桌，牌子上写着“考生区”。
每张桌子的中央立着一块号牌，从1号一直排到最后。
志愿者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座位表，给进来的学生一个一个报桌号。
轮到华夏队，志愿者查了名单，报了五个不同的号码。
“打乱的？”骆一鸣愣了一下。
“IPHO的惯例。”江砚解释道，“每年都这样，让各国的学生混着坐，方便交流。”
五个人各自散开，陆铭的号码是15，和他们四个都离得比较远。
他绕过几张已经坐满的桌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找到了那块牌子。
桌上来了七个人，剩下三个空位。
每个人的肤色都不太相同，都来自各个不同的区域。
他拉开椅子坐下，刚一坐稳，一名南亚面孔的男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道：“陆铭？你是华夏的陆铭？”
陆铭看向他：“是我。”
男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手伸过桌子：“拉杰什，阿三国队的，我做过你们CPHO的卷子，最后那道天体力学题，我做了四个小时，只写出来前两问。”
陆铭跟他握了握手：“那道题是有点难。”
拉杰什说道：“我们领队给我们看过你的答卷，说是华夏几十年来第一个满分。”
桌上其他几个人本来在各聊各的，听到这句话于是都看了过来。
棕发的白人男生皱了皱眉，看向拉杰什：“什么满分？”
拉杰什把那份卷子的来历解释了一番，说到最后那道题时，还比划了一下自己写了多久。
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变，看陆铭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个棕发的男生想追问一句，话刚开了个头，一名志愿者从旁边走了过来。
“抱歉，各位。”她弯下腰，说道，“理论考试还没结束，这类话题最好先放一放。”
拉杰什连忙点头，把没说完的半句咽了回去。
志愿者笑了笑，走开了。
最后话题就这么被岔开，大家只好聊些别的话题。
七点整，所有人基本到齐，瑟伦森走上主舞台，用英语说了些客套话。
大意是欢迎各国代表队，感谢东道主学校，恭喜大家顺利完成实验考试，希望明天理论考试同样顺利。
达尔跟在他后面上台，也说了几句考务方面的话，最后提醒了一遍：领队区和考生区今晚可以互相走动，现场有工作人员，请各位不要谈及任何与试题有关的内容。
说完这些，两人下了台。
工作人员撤走了舞台上的话筒，几名志愿者推开侧面的移门，餐台就在门后那片区域，摆了长长一排。
今晚依然是自助餐的形式，和华夏国内的形式截然不同。
陆铭先往苏烨那桌看了一眼。
那家伙正撑着桌沿，对着一桌人说得起劲，双手时不时比划两下。
桌上七八个人全都望着他，对他说的东西非常感兴趣。
可惜隔得实在有些远，陆铭只能听到几个单词，其他的就听不清了。
陆铭笑了笑，这家伙真够活跃的。
他站起身，往餐台那边走。
餐台上的东西比这几天食堂里的丰盛太多。
冷盘一片，热菜一片，中间还有几盆热汤。
他一样样看过去，好些东西都是第一次见。
拿起夹子刚夹了两片肉，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铭。”秦江河和贺教授正站在他身后，笑着跟他打招呼。
陆铭端着盘子走过去：“领队。”
“这几天吃得惯吗？”秦江河问。
“还行，就是味道淡了点。”
“睡得怎么样？”贺教授接着问，“时差倒过来没有？”
“倒过来了，我这个不用太担心。”
秦江河点了点头：“气色还行。”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眼角扫到旁边站着的工作人员，对方正看着这边。
话到嘴边，他换了一句：“行了，去吃饭吧，多吃点。”
“好。”
两位老师又冲他叮嘱了两句，转身往骆一鸣那边走。
陆铭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头，刚想继续，忽然看到崔明浩来到了秦江河面前，主动伸出手。
他的脸上堆着笑，笑得比谁都热情，握住秦江河的手上下晃了两下。
“秦教授，久仰大名。”他用纯正的中文说道，“华夏的物理竞赛一直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您带出来的学生，每一届都让我们佩服。”
秦江河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只好跟着笑了笑。
“过奖了，大家互相学习。”
“以后一定要多多交流。”崔明浩又晃了一下，这才松开。
“好，有机会。”
秦江河客套了两句，和贺教授一起往骆一鸣那边去了。
崔明浩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远。
陆铭用余光发现崔明浩脸上的笑容在秦江河走后便迅速收敛下去，脸色微沉，但是仅仅持续了一秒不到。
陆铭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将一块面包放进盘子里，往前挪了一步。
前面是那几盆炖菜，他拿起勺子，正在犹豫要不要盛一勺。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陆铭继续用余光往那边看了一眼。
几米之外，霓虹国的副领队站在那里，中村一树端着空盘子，两人正在说着些什么。
陆铭的听力很好，每一个音调都被听得清清楚楚。
他能分辨的只有一点，两人说话的声音稍微被压低了一些。
没有低到刻意压着的地步，就是比正常交谈少了一点点。
秦江河刚才跟他说话，是敞开了嗓子说的，隔着两张桌子都能听见。
旁边一名领队正在跟自己学生聊吃的，声音更大，笑起来半个餐台都听得到。
而这两人虽然脸上挂着十分明显的笑容，但是副领队每说完一句，眼睛就要看一眼工作人员那边。
不过他们交流的时间非常短，不超过一分钟，就如同平时的闲聊一般，随后就分开了。
陆铭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总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盛了一勺炖菜，端着盘子回了座位，吃完后，再次拿起干净盘子往餐台走。
这次他在挑甜点，恰好不远处霓虹国的副领队又出现了，这次换了个人，是队内另一个男生。
还是那种语气，还是半分多钟，说完就走。
陆铭夹了块布丁，将他们的对话记下，而后又看到不远处，崔明浩和朴在勋在聊着些什么。
回到座位，他一边跟拉杰什他们闲聊，一边看着观察着泡菜国和霓虹国的动向。
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霓虹国五个学生挨个走过去，一人一趟。
泡菜国那边也是五个，一个不落。
中村一树、中村玲、朴在勋三人神色如常，剩下几个学生就不一样了。
他们有的眼神闪躲，看着有些紧张，但不是那么的明显。
这可不像是学生见老师的样子。
虽然有想法，但是陆铭听不懂，只能等晚上回了宿舍再问问苏烨了。
后面的时间里，他没有再看到那两支队伍有什么动静。
崔明浩和霓虹国的副领队各自回了领队区，中村一树和朴在勋回了座位，各聊各的。
那几个先前眼神闪躲的学生坐在桌边，都没再有什么动静。
陆铭这边回归正常的交流谈论，一圈下来，通讯录里多了十多个名字。
可惜的是，场内并没有也参加IMO的选手，只有他和苏烨。
九点整，瑟伦森再次走上主舞台。
“今晚的晚宴到此结束，感谢各位。”他说道，“明天是理论考试，请大家早点休息，祝各位考试顺利。”
随后人群开始离去。
陆铭和苏烨汇合，江砚三人也走了过来，五个人跟着人流出了大厅。
夜里的风比白天更大，几个人缩着脖子往宿舍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