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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城根在井

    宋梨这一嗓子喊出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连赵铁都咬着牙偏了下头,额角青筋乱跳:“你说什么?”

    宋梨攥着那把崩了口的断亲剪,手都在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门板。

    “这门上的契文是活的,剪掉一层还有一层,根本剪不完。”她喘着气,声音又急又快,“我刚才不是在剪门,是在剪账皮。真正撑着这座城的东西,不在门上,在底下!”

    陆砚一下反应过来。

    刚才他手按上门板时,听见的不是门的声音,是一笔笔旧债在叫。门只是个出口,是账簿翻开的那一页。

    真正把这些债攒在一起、压成一城的,不可能只是这两扇门。

    “井。”陆砚猛地转头,望向城中心那口黑井,声音一下沉下来,“根在井里。”

    守城人站在远处,提着那盏“贺”字灯,听见这话,脸上那点笑终于淡了些。

    “倒也不算太笨。”

    贺青一刀拍开一只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手,转头吼他:“你早知道?”

    “我当然知道。”守城人慢悠悠道,“这城门从来就不是锁,最多算个盖子。真正的城根,在后井井底。”

    赵铁还死死顶着门,声音都憋哑了:“那你他妈不早说!”

    “早说有用?”守城人看了他一眼,“你们进城时,贺远山还吊着那口气,井还没真醒。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手,朝城中心一点。

    “现在,是井自己要开了。”

    这话一落,陆砚心里就往下一沉。

    他顾不上再问,转身就往黑楼那边跑。

    “贺青,留下帮赵铁顶门!宋梨,跟我回井边!”

    “我也去!”贺青张口就喊。

    “你去个屁!”陆砚头都没回,“这门一塌,全城先炸,你爹守十年守了个寂寞?给我顶住!”

    贺青脸色难看得吓人,可到底没再追,只是转身扑回门边,咬着牙把肩膀也顶了上去。

    赵铁鬼臂暴起,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扛门,门缝里那些往外扒的手被压得咯吱乱响,惨叫声一片。

    陆砚和宋梨穿街往回冲。

    这回街上比刚才更乱了。

    失名者全都醒了,一个个像闻见血腥味的狗,既往城门方向涌,又不时有人猛地扭头,看向黑楼后那口井。像是那井里有更大的东西在叫他们。

    有人边跑边哭。

    有人边走边笑。

    还有人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喉咙,像怕有什么东西从嘴里爬出来。

    宋梨跟在陆砚身后,呼吸乱得厉害。

    “井底到底有什么?”

    陆砚没立刻答。

    他也不知道全貌,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已经把很多事串起来了。

    无名城不是鬼域,是债簿。

    城门是账口。

    那真正存账的地方,就只能是井底。

    两人冲到黑楼后头,那口井边阴气已经重得快凝成水了。

    井沿上那些浮着的人名,比刚才多了一倍不止,一层层叠上来,像一群快淹死的人贴着井口往上爬。黑水翻得厉害,咕嘟咕嘟冒泡,像底下有口大锅在滚。

    那座铁牢还在。

    贺远山靠着栏杆,还是昏着,头垂得很低。上头那两盏灯已经暗得只剩豆大一点火,像随时会灭。

    守城人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站在井另一边。

    “你们既然猜到了,我就顺口说完。”

    他看着井,语气平得瘆人。

    “后井井底,镇着一扇黑门。黑门后头,不是路,是井。”

    宋梨听得一懵:“井后头……还有井?”

    “有。”守城人道,“一口旧债井。”

    陆砚眼神一沉。

    守城人接着说:“无名城为什么吃名字,为什么记旧债,为什么能把欠命欠寿的人全吸进来,不是因为城本身有多邪,是因为井里那东西在记。”

    “旧债井,记的是阴债。”

    “活人借命、借名、借寿、借魂,死后还不上的,最后都归那口井收。”

    他说到这儿,抬脚轻轻点了点井沿。

    “这口后井,只是它露在人间的一截井口。”

    宋梨听得头皮都麻了:“那它连着哪?”

    守城人抬眼,眼珠子黑得很深。

    “连着靖安所有阴井。”

    “也连着十二阴神古道。”

    风一下就冷了。

    陆砚站在井边,只觉得背后像有只手顺着脊梁慢慢摸上来。

    靖安那些老井、废井、义庄井、祠堂后井,原来从来都不是散的。

    它们地下,全拴在同一口井上。

    而这口井,再往下,又搭着十二阴神古道。

    这已经不是一座城的事了。

    这是整个靖安,甚至更大的地方,压在一张旧债网上。

    “贺司主当年进城……”陆砚缓缓开口,“就是为了守这口井。”

    “对。”守城人点头,“十年前,他毁了阴祠会在靖安那座神庙,坏了他们一回大事。可那回坏得不干净,阴神种还是进了你身体。”

    他看着陆砚,笑意淡得几乎没有。

    “阴祠会那时候真正想开的,也不是庙,是井。”

    “他们想借你身上的东西,顺着井把门叫开。”

    陆砚手指一点点攥紧。

    “所以贺远山才进了无名城。”

    “是。”守城人道,“他来,不只是守门,也是压井。门能开能关,井不一样。井要是彻底醒了,整座靖安都会被拖下水。”

    宋梨下意识看向牢里的贺远山,嗓子发紧。

    “所以这十年,他一直不是在守一座城,是在守井底那扇黑门。”

    守城人没接这句,只是提着灯往井里照了照。

    昏黄灯光落下去,照不穿那层黑水,反倒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

    然后,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有人在水底,叩了一下门。

    咚。

    宋梨浑身汗毛都炸了,往后退了半步:“你们听见没有?”

    陆砚当然听见了。

    不止听见。

    那一声响起时,他胸口那团一直压着的冷意,突然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深处轻轻回应了一声。

    陆砚脸色骤变,猛地按住胸口。

    守城人看见他这反应,眼神终于变了。

    “你也感觉到了?”

    陆砚没吭声。

    因为他不止感觉到了。

    他甚至隐约听见,有人在很远、很深的地方,用一种带笑不笑的声音叫他。

    不是叫名字。

    是叫“开门”。

    那感觉太熟了。

    像之前几次心名震动时,阴路另一头传来的那种呼唤。可这一次,比之前都近,近得像只隔着一层皮。

    宋梨发现他不对,一把扶住他:“陆砚,你别吓我。”

    陆砚闭了下眼,强行把那股往心口里钻的阴意压下去,嗓子有点哑。

    “不是井自己想开。”

    守城人盯着他:“什么意思?”

    陆砚慢慢抬头,看向井外、城外、黑得看不见边的地方。

    “有人在叫门。”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井水猛地往上拱了一下。

    哗啦。

    一只黑得发亮的手,从井水里探出来,五指死死扣住井沿。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那些手不像失名者的手,指节细长,像是纸扎的,又像泡烂了很久的死人手。它们扒着井沿,慢慢往上爬,像是水底那扇门后头的东西,已经听见了外头的召唤。

    宋梨脸彻底白了,断亲剪都快攥不住。

    “是谁?”

    陆砚脑子里那阵嗡鸣越来越重。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词。

    贺远山前头说过,阴祠会当年想拆他的心、名、魂、命,把他养成容器。

    而“心”这一条线上,他现在只拿回了心影、心名。

    还差一个东西。

    心印。

    想到这里,陆砚呼吸都停了一下。

    守城人看着井水翻涌,脸上第一次没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声音也低下来。

    “井会自己开,是因为里头的债满了。可它开得这么急,不对。”

    “除非……”

    他话还没说完。

    井底忽然传来第二声叩响。

    比刚才更重。

    咚!

    这一声砸得整座黑楼都跟着颤,铁牢上的两盏命灯猛地一暗,贺远山身子一抖,嘴角直接渗出血来。

    陆砚眼底一下寒了。

    他已经明白了。

    不是井疯了。

    不是城根自己断了。

    是有人在井外,用他丢失的那部分东西,在冲这口井叫门。

    用的——

    是心印。

    陆砚盯着那口翻涌不止的黑井,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阴祠会的人到了。”

    “有人在井外,用心印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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