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守娓娓道来:
“其实刚开始是七个,先斩六个再斩一个,唯独漏了绰号何仙姑的玉残花迟迟未能擒获,还让她接连犯下了好几起大案。”
“结果谁曾想,还没过两天呢,那玉残花竟自己跑来投案了。”
“听说城镇往西去的那位‘金刀执法’袁德泰,就是他亲手一个一个将这八个土匪的脑袋给砍下来的。”
程守说到这,不由缩了缩脖子,像是隐约感觉到暗中有视线窥视一般,心虚地压低了声音,才敢继续说道。
“现在大伙等到日头落山的时候,根本不敢踏出家门,都在传,说那八个土匪死后不甘心化作了厉鬼,迟早要回城镇里报仇,第一个要找的就是袁德泰的一家老小。”
程守朝林厌这边挪了挪:“我天天走街串巷卖柴,还听人说前几天袁德泰的老妻洗衣时坠了河,还有入夜后镇外林子里总有人狐嚎着喊袁德泰名字的事……听说都和那八个土匪有关。”
“可他们死都死了,这是所有人亲眼瞧见的事,哪还能有假?所以……所以……”
程守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先有些心惊胆战。
林厌来了几分兴致,反问道:“既然外面林子里有鬼嚎声,你怎么还敢进山砍柴?”
程守摆摆手:“大伙说的都是晚上,白天可从来没遇见过这等怪事。”
“而且。”程守搓了搓手掌心,讪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但人总要吃饭活命的嘛。”
林厌失笑:“那你可得多吃点。”
经程守这么一讲,林厌倒是想起了一部老电影。
名为《千人斩》,也称作《鬼八仙》。
大致讲的是刽子手袁德泰刀法冠绝当世,人称千人斩,手中金刀行刑至今,算上鬼八仙已经陆续斩杀了九百九十九名重犯。
行里自古流传着忌讳,刽子手不可斩满百人之数,否则便会阴煞缠身、冤魂纠缠,偏偏袁德泰刀法出神入化,能让人身首分离后都意识不到自己已死,生不出半分怨气,这才格外特殊。
恰逢横行一方、犯下无数血案的恶匪团伙鬼八仙尽数落网,官府委派他全权负责行刑。袁德泰接连处决了团伙里七名恶徒,仅剩化名何仙姑的女匪玉残花官府还未缉拿归案。
玉残花满心怨毒,伪装身份混入袁家经营的酒铺暗中蛰伏,私下下毒、布设阴邪阵法伺机报复,专挑袁德泰的软肋下手。
最终被袁德泰在夜林中撞见,一刀枭首。
鬼八仙八道亡魂前来索命,浓烈的杀伐怨气终究还是缠上了袁家宅院。
走投无路的袁德泰重新打磨金刀,又得阴司钟馗与因被玉残花设计宫掉、转而投身佛门的前捕头赵雄出手相助。
局面一度缓和,最终袁德泰抹颈自尽,以自身善人之血凑齐千人斩之数,金刀执法威力大增,配合钟馗出手终将鬼八仙一举剿灭。
这故事里还牵扯到钟馗嫁妹的桥段。
只是从程守吃碗面的功夫打听来的细节看,眼下的情形似乎与林厌记忆中的剧情有些出入。
何仙姑玉残花本是被老袁一刀枭首,如今却成了主动投案后再被处斩,比原定的时间线早了好几天。
再者钟馗兄妹二人,像是从未在此界出现过,林厌随身佩戴的钟馗宝剑也没有任何异动。
反倒看那城镇西北角的位置,弥漫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团团攒聚在一处,愈发死气沉沉、阴浊铺地。
比林厌预估的还要棘手几分,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林厌自然可以一口将这些阴气尽数吞噬,这点阴气尚且还不够他囫囵塞牙缝的。
只是此刻一旦动手,林厌担心鬼八仙会吓得不敢再冒头,索性便让程守带自己去了城西北方向的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在这城镇里已经算得上是高端的了,林厌去的时候却客人寥寥,伙计日复一日擦着空桌子,听说全是因为最近闹鬼的传闻,吓得过往客人都不敢往这边靠,都刻意绕着走,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若不是林厌要来,程守是万万不肯踏足这里的。
所谓三人成虎,传言传得多了,野猫都能被说成吃人的洪水猛兽。
林厌画了一道符交到程守手中,让他不必担心,赶紧回家去吧。
之后的几日,林厌便一直住在这家客栈里。
按照鬼八仙被斩首的时间线来算,满打满算至多还有六天,林厌等着它们回魂的这段时日也不曾闲着。
到了夜里,也会飞到城外昏暗的林子里,想瞧瞧那狐狸鬼叫的传闻究竟是怎么回事。
守了大半夜却一无所获,那声音仿佛只存在于人们的口耳相传里,并非真的有鬼在嚎叫。
直到林厌掐指一算,再辅以【情景回溯】的观往之法,才在林子深处的浓重白雾里,找到了这具断了头的残躯。
肉身正是玉残花的,断了头颅还能发出声响,躯体内却已失了三魂,喉咙里的生气早已散尽,因此也算不得僵尸。
口中反复念叨着‘袁德泰’‘袁德泰’,正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间游荡着。
这般状态,结合镇子里口耳相传的时间节点,基本可以推断出,这是一尊断头凶煞。
既不是阴魂也不是僵尸,只是因为死时怨念极重,又身首分离,化鬼时残留的煞气催动着残躯行动。
所以这具肉身从城镇附近游荡到了这里,毫无方向与目的,全凭临死前的执念驱使,一心要找到那金刀袁德泰。
瞧着骇人了些,其实不过是游尸一类的存在,甚至还不如寻常游尸有攻击性。
却也不能任由它这般游荡下去,否则真遇上阴差阳错的机缘,这具断头煞尸恐怕会脱离三魂束缚,独自修成气候。
林厌落下身来,抬手在这肉身肩头轻轻一拍。
啪--
它手中抱着的自己的头颅,忽然滚落在地。
整具肉身体内的煞气迅速逸散开来,浑身一软,便倒在了林厌面前,再无半分动静。
就见林厌抬手一扬,一幅画卷凌空展开,露出一幅肚子稍显圆滚滚的大蛇墨描画来。
大蛇双眼赤红,鳞片上泛着森然寒光,任谁瞧见都会赞一声好一尊凶物。
可此刻因为肚皮圆滚滚的,反倒生出了三分憨态。
当初那神道教的八首大蛇,七颗脑袋一同轰然炸开,以精血催动七尾狐布设大阵,余下的一首一身,都尽数被蛇僵吞入腹中。
八首大蛇的体型比蛇僵还要庞大,被蛇僵吞下后,蛇僵整个身子鼓胀成了直溜溜的热狗串,险些没被撑爆。
伴随着一道嘶哑低沉的吼声,蛇僵从画幅中钻了出来,从二维跃入三维,硕大的僵身,就这么极具冲击力地出现在了眼前。
吞吐着信子,略带慵懒地匍匐了一下,又撑着还发胀的身子,朝那断头煞尸倒下的位置缓缓靠了过来。
林厌见了,不由失笑骂了一声:“你这吃货!”
纵然僵身还胀得难受,也依旧惦记着其他尸身里的养分。
眼看着蛇僵半点不浪费地将断头煞尸也吞了下去,林厌走到蛇僵面前,抬手轻抚着它硬度早已超越钢板的不坏身躯。
“最近得了件好东西,正好先给你用着。”
蛇僵直直地昂起头,灰白的蛇瞳配上微微侧歪的脑袋,露出了颇为人性化的疑惑神情。
就见林厌抬手拍出一张黄符,符纸脱手飞出,迎面撞上蛇僵那张大脸,衬得黄符格外渺小。
可当黄符上散出淡淡金光的瞬间,蛇僵整个身躯骤然收缩,在空气中留下几道残影,最终缩成了一条小蛇,落在了地上。
若不是爬行时还带着骨骼摩擦扭动的惊悚‘咔咔’声,怕是任谁也无法想到,方才那尊庞然大蛇,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虽说是小蛇,但依旧还有三、四米长度,浑身鳞甲紧密攒成一团,开合抖动如松针叶,仿佛每一片鳞片下面都会钻出一张大嘴般。
“小蛇,来!”
林厌一招手,蛇僵便从地上悬飞而起,刚好落入了他身后豁然出现的黑暗棺口之中。
棺板刺啦啦低沉摩擦着闭合,彻底合拢,内里刻画的‘万尸朝月图’霎时开始显现异象,持续滋养着蛇僵。
“这一路斩杀了好几只僵尸,【尸月棺】便是结算而来的宝物,内里似乎还有类似【冰符一道】的冰床,万年不化,既能大幅提升尸身蜕变速度,还能让尸身开启灵智,彻底从行尸走肉脱胎换骨。”
“有了这【尸月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必再为小蛇的修行担心了。”
收起尸月棺,林厌顺手在原地留下一枚业镜分身,便径直返回了城镇。
客栈里,林厌推开一对木窗,窗外月色正浓。
林厌盘腿闭眼入定,一修炼起来时间便流逝得飞快,简直像是刚闭眼就响起闹铃的午休,不过一个闭眼的功夫,转瞬便是好几天过去了。
等林厌再睁眼时,天上的阴气愈发翻滚涌动,隐隐带着滔天之势,来势汹汹。
林厌走到窗边,望着那团肆无忌惮笼罩住整座小镇的阴煞气,微微眯起了眼。
“此地阴司究竟是怎么做事的?”
“阴气冲天,涂炭人间,连我都能清晰察觉到,没道理阴司的诸位同僚会感知不到。”
他试着以宝符联系此界阴司,倒是有了回音,却被直接弹了回来。
对方口口声声不认这枚宝符,更不认林厌『酆都幽冥总宪伏魔大司寇』兼『巡按使』的身份。
到了这一步林厌便明白,这又是一方非常规神佛体系的恐怖世界。
截至目前,林厌经历过的恐怖世界,若按神系是否正统来划分,基本可分为四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