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狮子大开口。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林厌心绪活络，心中雪亮，暗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即便封神台建好，天道也不予响应，闻仲无功而返。
封神迟迟不推行，量劫便一时不结束。
气运重归殷商，但人间的事结束了，天上的事可还没结束。
原来鸿钧一直在等着他。
林厌没死在封神大战中，后面金鳌岛诸圣乱战也杀不死他。
再后来鸿钧亲自出手，借天道之力，也仅只是毁去了他的一道分身。
现如今对方目的没变，却是换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法子。
封神，对于普天之下九成修士来说，都不外乎一件好事。
既能寻到一个靠山，又能安排自己的前路。
可对于剩下的那一成人来讲，一旦入了那封神榜，便生死不由己，轮回也不归地道，非受那打神鞭约束不可。
到时候他这地道小圣人，俨然变成了天道掌中的提线木偶，从现在这相互对峙的关系，沦落到从属关系，永生永世受制于人。
林厌冷笑一声。
说是封神，实则为釜底抽薪。
信不信只要林厌一走，截教气运立马就会受创。
届时林厌成了天道傀儡，说不准还要调转枪头过来打截教了。
林厌抬眼，面对着执掌洪荒者，不卑不亢反问 道：
“道祖是要本君一个活人上封神榜？”
“榜上所封皆是陨落之英魂，莫非道祖要我先死一遭，再受天道册封？”
鸿钧第一时间被揭穿倒也不觉尴尬，只是继续淡然道：“量劫终了，榜上总得要有一尊主神镇劫。我看你的真灵浑厚，倒是担得起这个位置。”
林厌都想为这位道祖的脸皮鼓掌了，心想莫非元始的脸皮便是源自这位道祖不成？
林厌道：“若我的真灵入了榜，那我究竟算是天道的人，还是地道的人？”
鸿钧紧迫了一分，说道：“自然既是天道的人，也是可以是地道的人，三界之间身兼数职者也不在少数。”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厌是真懒得再与他瞎扯。
鸿钧张嘴便是漫天要价、贪得无厌，眼瞅着就不像是想好生和谈的。
分明知晓林厌不可能同意生死上榜，将真灵交与他人手中掌控，偏偏他还提出了这一条件。
后土在此时开口，声音温厚：“天道，林厌身系六道，扎根地道权柄。”
“若将他录入封神榜，便是以封神天规，强掌地道真灵，将地道权柄一并划入天道统辖之内，此事无论如何地道不会退让。”
“天道，拿出你的诚意来。”
后土倒是没有直接回绝，而是峰回路转，以地道权柄归入天道不合为由。
鸿钧目光落在后土身上，良久不语。
直到半晌后，他才缓缓道：“后土，你当年以身化为轮回，补全天地秩序，是为大局。”
“当年为了大局，你且连巫族与其与祖巫情谊不顾，今日你却要为了一尊小圣人，挡在天道面前么？”
这话后土却不能当没听见。
后土与他论起来：“我化轮回，是补全天地两分格局，保全洪荒亿万生灵，与我巫族退路。”
“但却不可让天道借此，师出有名，一点点蚕食地道。”
“今日若林厌真灵入榜，是地道退让，那么来日天道便可寻此先例，伸手干预六道内一切真灵归属。”
“试想，若这口子一开，地道便再无半分自主……莫非天道又想让天地归一了？”
后土语气幽幽。
林厌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今日的后土娘娘真不一般，那攻击性简直拉满了好吧。
也是因此话一出，鸿钧当即便是一顿。
——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远古时期，盘古破开混沌，分开清浊，把原本一团不分的混沌分成天地，给万物生灵留出空间，这也是天地秩序的开端。
若天地归一，便是清浊再混，复归混沌，自我毁灭。
届时洪荒万物、诸般大道便皆会失去依托，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生灵魂魄、六道轮回一并消融。
没有三界，没有天道，哪里还有什么圣人，什么量劫？
那后土的香火、一并因果就更不必说了，一切有形有灵之物尽数归入混沌。
届时整个洪荒世界格局消减入零，便又会回到盘古未开天之前的状态。
作为此界天道，若此事真的发生，鸿钧责无旁贷。定会被天道规则临死反扑，反噬至死。
其余的天道圣人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也会跟着天道一同湮灭。
可以说，后土这话精准戳中了鸿钧的要害。
鸿钧也是头疼不已。
话说这谈判哪有这么谈的？不都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吗？
谁曾想后土的宅女脾气还挺冲，好不容易出回门，张嘴闭嘴便是天地归一、同归于尽。
就好像鸿钧才出了一个张小A试探，后土下一秒就回以王炸，直接省去了过程，将这谈判推到白热化阶段了。
鸿钧这边刚说要小圣人入榜，后土那边就直接将终极结局摆了出来。
便是告诉鸿钧，若林厌入榜，代价便是洪荒俱灭，连带着，他鸿钧自身根基也得崩塌。
现在问他又要如何抉择？
这能怎么抉择？
不等鸿钧表态，林厌便接过话头，声音平静，给予致命一击。
“道祖若执意相逼，那便只剩下一条路。”
“等回到三界内，天道与地道再战一场，截教与诸圣再斗一次。”
“如今截教万仙阵、诛仙阵、六魂幡俱在，三界三界先天至宝均在我手中，兴许胜负未分，这方天地便先一步碎裂。”
“等到了同样天道无所依之时，道祖又当何去何从？”
地道圣人都这么给力，林厌当然是半步不退的。
鸿钧这般讨价还价，弄得像是地道求着天道和谈一样。
如今天道一侧大势尽失，地道因灵厌与截教关系密切，门人官吏开始互有往来，气运尽数倾泻。
一切都是蒸蒸日上，即便和谈不了，也不至于怕了天道。
鸿钧沉默。
他又何尝不知。
金鳌岛一战，五圣战力齐出，尚且拿不下一个林厌。
如今元始真灵受损、而且还落在了林厌手中。
道德也跟着身陨，【混沌钟】已失。
若再打一场，胜算渺茫不说，洪荒天地根本经不起第三次圣人级的大战。
而他身为天道，亲自下场灭杀分身，本已违背天道规则，遭受反噬。
若再掀圣战，天道自身怕是也不会继续容忍下去。
林厌又补了一句：“何况，道祖亲自下场，已是先破了规矩。”
“今日若再强索活人上榜，天道之公，究竟是天公，还是道祖之私？”
鸿钧的法相纹丝不动，周身的法则却几度明灭。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封神榜，可免。”
林厌与后土顿时心头一动。
只见对方眼底凝重，他竟然退了一步，势必还有要求。
果然，便听见鸿钧续道：“……但林厌须入天庭任职，兼任天职。”
林厌皱眉：“理由？”
鸿钧：“截教气数太盛。”
“此劫，截教大能无一陨落，阐教诸仙却尽入榜中，天地气运已然失衡。”
“你身为截教副教主，若继续坐镇金鳌岛，截教气运只会越滚越大，压得阐教、天庭再无翻身之日。”
“你入天庭，以正神之位分流截教气运，补此劫之缺，我便承诺，天道绝不再对截教出手，任截教气运消磨、自生自灭。”
完事了，鸿钧还补上一句。
“这是天道的底线。”
底线，意味着不容继续谈判了。
林厌听后发笑：“道祖的意思，便是要我自缚手脚，将自己送进天道眼皮底下，好日日‘照看’着？”
说到底，天道还是不放心林厌。
分流气运只是其次，目的还是想盯着林厌。
顺带，还能让林厌以三至宝合而为一的【墟宸钺】，镇压天庭气运。
这一来二去，天庭反而没损失什么。
鸿钧道：“我已退步，却不见地道诚意。你若不应，那便不是和谈。”
鸿钧道：“若真到了天地合一时，天道倾力，天地破碎，截教也无法幸免于难。”
鸿钧此言，便是表明‘双输不如双赢’，各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林厌纵然去天庭任职、不在截教了，但也不必受封神榜约束。
鸿钧代天道承诺不再对截教出手，便是大道圣言、绝不容反悔。
双方之间原本不可调和的最大矛盾已然化解，余下的便是交易。
林厌思索片刻，皱眉刚想说话，却又忽然神色一动，话锋一转，缓缓道：
“入天庭可以，但地道也有条件。”
鸿钧毫不意外，点头道：“说。”
林厌道：“【墟宸钺】如今乃是我本命至宝，与我本源相依、休戚与共，不得割舍，也无从割舍。”
鸿钧眉头微动：“【盘古幡】与【太极图】变罢了，【混沌钟】本为天庭至宝，镇天庭气运用得着。”
这老头又开始装疯卖傻了。
后土适时开口：“天道记错了。”
“混沌钟是巫妖之战，巫族沙场斩获之物，本就合该归属地道。”
“昔日天道强夺，今日地道取回，物归原主，乃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此钟已镇九幽，与六道轮回勾连在一起，若是强取出来，恐怕轮回动荡，亿万亡魂无依。”
即便看不清面孔，也能大致瞧出那法相嘴角抽动了一下，似是被后土这番强词给噎住了。
天道明知故问，你地道也把天道当傻子是吧？
鸿钧重振旗鼓，开口道：“天庭若失了至宝，便犹如无根之木，地道总得让天庭有个立足之处。”
林厌看了一眼昊天，忽然笑了：“如今天庭可不比当年妖庭。”
“妖族大能诞生于太阳星。他们本身便有至宝、再聚拢妖族，规划天上星斗秩序，自建妖庭，而后得天道认可降下功德，才得以执掌诸天星辰。”
“但是如今天庭却是天道所推，天庭尚未建立之前便已经受到天道认可，乃是天之骄子。”
“既有天道镇压，又何须担心天庭气运易散？”
林厌再顺水推舟道：“道祖既要我入天庭任职，便该知道，我林厌本身就是天庭最强的至宝。”
“有我坐镇天庭，一日天庭气运便稳一日，何须另寻其他至宝镇压？”
这话说得狂妄，却也是实情。
就单体战力来看，林厌堪称如今洪荒最强大能，即便是圣人也比不得。
能让林厌在意的，怕是也只有通天教主的诛仙剑阵了。
鸿钧盯着林厌，此番竟罕见的没有反驳。
当年借昊天身体一战，以混沌钟与林厌手持墟宸钺数次正面交锋，没人比他更明白，这三十六品大罗金仙的含金量。
这大体的决议确定下来了，余下又是一番来回拉扯。
总之，鸿钧是要林厌入天庭后授予重职，若天庭有难时，不得推诿。
而后土则要以地道立誓，不得再以任何名目挪动林厌本尊、不得借林厌干扰天道运转。
林厌则要天庭诸神不得随意插手九幽之事。
鸿钧则反过来又往林厌身上加码。
你来我往，逐字逐句地论，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凡人在菜市讨价还价呢。
却不知他们决定的事宜竟能影响整个洪荒三界的格局。
最终，协议定下。
封神榜上不会落下林厌的名字但林厌要入天庭受封正神。
不受玉帝调遣，可列天庭正神之册，受万民香火供奉。
至于那混沌钟……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在林厌手中，但协议定下却是落在九幽不动。
借此机会，天道与地道也好好论了一番。
至此立下大道之誓，天道与地道互不侵犯，各自维持大道运转。
鸿钧的法相渐渐淡去。只留下一道声音回荡在混沌之滨：
“林厌，天庭之门为你而开，往后望好自为之。”
天穹终归合拢，混沌重归寂静。
这一次量劫终究走到了尾声，鸿钧最后那句话，便是代天道与圣人们所说，寓意着此前因果一笔勾销。
许是为了昭告天意。
又或许是鸿钧等这一刻等得太久，封神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