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这尊大佛,陆真没敢歇着。
他拉起车,又一头扎进了寒风里。
只是这一回,他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每到一个茶摊歇脚,或是遇上嘴碎的熟客,他都会有意无意地把话茬往武馆上引。
洋城武风盛,武馆多如牛毛,但真正有真本事的,还要摸清门道。
一直跑到日头偏西,陆真的心里大致有了谱。
最后筛选下来,适合他的武馆,统共就三家。
第一家,是城中的“振威武馆”。
这就是早上报纸里登的那家。
馆主路子野,黑白两道通吃,教的是“形意拳”掺杂西洋拳击。
名气最大,学徒最多。
但价钱也是天价。
光是拜师礼就要五十块大洋,每月还得交十块的学杂费。
陆真只听了个响,就直接略过。
那是富家少爷镀金的地方,不是他这种苦哈哈能进的门。
第二家,叫“飞鹤门”。
馆主是个福建来的老拳师,以此闻名。
讲究身法灵活,借力打力。
拜师费二十块大洋,每月月钱五块。
这价钱咬咬牙也能凑,但陆真琢磨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他拉了十几年车,练的是一身笨力气,下盘虽稳,但身子骨早就定型了,不够灵便。
去学这种轻灵的功夫,那是事倍功半。
第三家,在城南老街,叫“铁臂武馆”。
馆主姓严,叫严铁桥。
这地方门面不大,甚至有些破败。
教的东西也简单粗暴,就是“盘龙桩”和“铁线拳”。
天天就是打熬气力,举石锁,插铁砂,还要配合药水拍打身体。
练出来的人,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听说那里出来的学徒,大多是去码头当工头,或者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
最关键的是价钱。
拜师费只要八块大洋。
但这还没完。
练硬功费身子,得用药水泡,还得吃肉补。
武馆里管一顿肉饭,加上药汤钱,每月得交四块大洋。
陆真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心里盘算开了。
“铁臂武馆,最适合我。”
他现在是练力境初期,本身就是靠着拉车练出来的腿脚和腰力。
硬桥硬马的功夫,正好能把这身死力气给串起来,练成整劲。
只要练成了,有了本事,赚钱的路子就宽了。
定下了去处,接下来就是钱的事。
陆真伸手探进怀里,这几天没日没夜地跑,加上之前攒的一点,手里大概有七块大洋。
今天运气好,拉了肖玉卿这趟肥差,得了两块赏钱。
这就是九块。
拜师费八块,倒是够了。
可进了门就要交当月的伙食药费,那是四块。
加起来得十二块。
这还没算留给小妹买煤买米的钱。
但陆真不慌。
“只要今晚结算一过,钱就够了。”
陆真把最后一口冷水灌进肚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明天一早,就去拜师。”
交了车,结了账。
陆真走出车行,脊背微微一塌,那条明明已经痊愈的右腿,又习惯性地变成了一瘸一点。
寒风扫过街道,卷起地上的枯叶。
回到猪笼巷口,气氛不对。
平日里这个时辰,巷口总有那几个纳鞋底的老妇,或是光着屁股乱跑的孩童。
今儿个,静得吓人。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露出一条条漆黑的门缝,一双双惊恐的眼睛躲在后头,死死盯着巷子当中的空地。
空地上,横着两卷破草席。
席子下头渗出暗红的血,很快就被寒风冻成了黑紫色的冰渣。
几个穿着黑短打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往手上吐唾沫,正是黑蛇帮的那伙人。
陆真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故意拖着伤腿,贴着墙根慢慢挪。
风里送来邻居们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惨呐……吴老六也是倔。”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利滚利哪是个头?黑蛇帮非要拿他那小孙女抵债。”
“吴老六不肯,死死抱着那帮人的腿磕头求情,结果被活活打死在门槛上。”
“那丫头也是个烈性子,眼看爷爷断了气,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一下子两条人命,这世道,不给人活路啊。”
陆真听着,眼皮垂得更低了。
在这猪笼巷,像陆真和吴老六这样的苦力汉子,能有一把子力气的,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论境界,常年干重活,不少青壮年其实都到了“练力初期”,单臂也有个一两百斤的蛮力。
眼前这几个黑蛇帮的混混,也不过就是这个层次。
若是大伙儿齐心,一拥而上,哪怕是用乱拳,也能把这几个吃人的恶狗打死。
可没人敢动。
谁都不傻。
打了这几个小的,后面还有老的。
黑蛇帮的帮主,那是实打实的“练力后期”高手,一身横练功夫,寻常刀棍都难伤分毫。
底下还有四大堂主,个个都是“练力中期”,单臂五百斤的力道。
虽说都没练出那一股“劲”,算不得真正的入了品的武者。
但在普通人眼里,那就是天。
练力境界,一层一重天。
中期打初期,就像壮汉打童子,若是到了后期,更是一人能扫平一条街。
这就是威慑。
这时候,那几个混混似乎是发泄完了。
领头的那个“三角眼”啐了一口浓痰,看着地上的草席,一脸的晦气相。
“真他娘的倒霉!人死了,钱没捞着,还得费劲处理尸体。”
“走走走,赶紧找个地儿喝两杯,去去这死人味儿。”
几人转身欲走,三角眼的目光突然一扫,正好看见了贴墙根走的陆真。
“哟,这不是陆瘸子吗?”
三角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招了招手,“过来。”
陆真脚步一顿,慢慢挪了过去。
“几位爷。”他低着头。
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掌晃了晃:“今儿个爷心情不好,见血了,得去去晦气。把你下礼拜的利息,先交了吧。”
陆真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这是他明天拜师的钱。
少一块,都可能进不去那个门。
陆真脸上挤出一丝卑微的苦笑,手伸进贴身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
“实在是对不住。”
陆真双手捧着那四块银元,递了过去。
“这就四块。这两天雪大,路不好跑,客人也少。”
“少的那一块,您容我缓两天?哪怕宽限一天也行。”
三角眼一把抓过那四块大洋,放在手里掂了掂。
他斜眼瞅着陆真那一脸穷酸样,又看了看旁边地上的尸体,似乎是觉得再逼也没油水。
“四块?”
三角眼哼了一声,把钱揣进兜里,伸手用力拍了拍陆真的脸颊,拍得啪啪作响。
“行,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那一块先记着。”
“后天!后天要是见不着钱,这地上的席子,就给你也备一床!”
说完,几人嘻嘻哈哈地跨过尸体,扬长而去。
陆真站在寒风里,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胸膛里疯狂翻涌。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卷渗血的草席。
随后,他低下头,转过身,依旧一瘸一点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到了家门口,陆真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婉就站在门后头。
借着外头的一点雪光,陆真看见小妹的脸煞白煞白,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猪笼巷的板房墙壁薄,不隔音。
刚才外头的动静太大了。
那些骂声,吴老六的惨叫,还有最后头撞墙的那一声闷响。
她都听见了。
“哥……”
陆婉死死攥着陆真的衣角“吴爷爷他……是不是……”
陆真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
“别怕。都过去了。”
“只要哥还在,谁也动不了你。”
陆婉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哥,你跑了一天,饿了吧?“我去做饭。今儿买了棒子面,还有昨儿剩的一点油渣。”
说完,她转身去了墙角的灶台。
陆真坐在床边,看着小妹忙碌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每日结算面板开启】
【今日结算:拉车十个时辰,奔行百四十里】
【获得:大洋+4,职业经验+10,体魄经验+5,通用经验+5】
【目前每日结算等级LV1,每日奖励额外X1倍】
今天这一趟跑得值。
特别是去了趟租界,那位肖家大小姐出手阔绰,光是赏钱就给了两块现大洋。
再加上一整天没歇脚,零零碎碎的铜板角子凑在一起,这一天的进项,竟然足足达到了四块大洋。
这是他拉车以来,赚得最多的一天。
陆真(30岁)
钱财:9大洋
当前职业:黄包车夫
等级:每日结算Lv.1(0/50)
技能:拉车 Lv.1(30/50)
体魄:身强体健 Lv.2(0/200)
通用经验: 5点
陆真的目光扫过面板,没有多看钱财那一栏,视线落在了最下方的“通用经验”上。
5点经验。
既然腿疾已好,体魄也到了“身强体健”的第二层,暂时不需要急着加点。
他的目光上移,定格在了“等级:每日结算Lv.1”上。
现在的效果是“每日奖励额外X1倍”。
若是能把这个等级提上去,变成两倍、三倍,那以后每天获得的经验和钱财,将会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这是长久之计。
陆真心中有了决断。
心念一动,那5点通用经验化作流光,注入了第一行。
【每日结算Lv.1(5/50)】
看着进度条往前跳了一小格,陆真关掉了面板。
吃过晚饭之后,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怀口,那里原本应该更鼓一些。
明天要去“铁臂武馆”拜师。
陆真的眼神在黑暗中冷得像冰。
“我的钱,没那么好拿。”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的风声小了些,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
月亮爬到了中天,陆真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妹,确信她不会醒来。
他从床底翻出一块压箱底的黑布,在布上抠出两个洞,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真紧了紧腰带,推开门,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猪笼巷漆黑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