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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立春

    翌日。

    外城区,老麻叔家门外,挂着两个惨白的纸灯笼。

    顾言之和猴子几人早就到了。他们脱了灰皮制服,穿着素衣,正在院里院外帮着张罗杂事。

    巷子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陆真一身玄黑红边的锦缎制服,腰挎黑金长刀,面色平静地走来。

    “差头来了!”

    院里顿时一静。

    老麻叔家那些原本还在抹眼泪的亲戚,看到陆真胸口那金银交织的“戍”字,纷纷面露敬畏。

    大伙儿都停了手里的活,拘谨地退到两边,连连低头行礼。

    “陆差头。”

    “差头大人。”

    陆真微微点头,迈步走进低矮的灵堂。

    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口薄皮棺材。

    老麻叔的妻子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正一张张地往里添着黄纸。

    她脸色惨白,眼睛早就哭肿了。

    听到动静,妇人抬起头,缓缓站起身,对着陆真深施一礼。

    “陆差头。”

    声音透着一股冷淡。

    陆真没说话,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线香。

    就在这时。

    角落里,缩在破被子里的囡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那张蜡黄的小脸涨得通红,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陆真,细瘦的小手直直地指着他。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爹!”

    童音尖锐,带着浓浓的恨意。

    妇人脸色大变,猛地扑过去,一把捂住女儿的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囡囡!闭嘴!”

    旁边几个亲戚也吓坏了,赶紧出声呵斥。

    “没大没小!怎么跟差头大人说话的!”

    “童言无忌,差头大人,您千万别和个病秧子一般见识……”

    陆真拿着线香的手顿了顿。

    他平静地看了眼那个满眼愤恨的小女孩。

    “无妨。”

    他凑在长明灯上点燃线香,轻轻甩灭火星,双手持香,对着老麻叔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将香插进香炉。

    陆真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灵堂。

    院门外。

    顾言之和猴子赶紧跟了出来。

    “陆兄,别往心里去。”顾言之压低声音,眉头紧皱。

    猴子在一旁咬牙切齿,眼底直冒火。

    “差头,是郑虎那个王八蛋!”

    “今天一大早,咱们还没来,郑虎就带着他手底下那几条狗,假模假样地来过一趟。”

    “估摸着,就是他在那小丫头跟前嚼了舌根,乱泼脏水!”

    陆真点点头。

    “这几天,你们在这儿多盯着点。帮着把后事办妥帖,别让人欺负了孤儿寡母。”

    “放心吧陆兄,有我们在,出不了岔子。”顾言之郑重应下。

    陆真没再多说什么。

    “我出去走走。”

    丢下这句话,他独自一人,顺着满是黄土和纸钱碎屑的巷道,缓缓朝外走去。

    “是你害死了我爹……”

    小女孩的哭喊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陆真没有觉得委屈。

    他很清楚,不管中间有什么缘由,老麻确确实实是因为他,才丢了性命。

    若不是他为了尽快凑够破境的资源,强行接下那危险至极的挂红任务。老麻此刻,应该正端着粗瓷大碗,吃着媳妇下的一碗素面。

    “归根结底,是我带他们去了绝路。”

    陆真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心情有些发沉。

    他穿过两条街,走入一片拥挤杂乱的平民区。

    路边,一处支着破旧布篷的早餐摊位前。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佝偻着背,正费力地用长竹筷翻动着油锅里的面饼。

    她背上还用一块打满补丁的破布兜,绑着个熟睡的婴儿。

    摊位旁,还有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

    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正踮着脚,吃力地帮着收拾桌上客人吃剩的空碗。

    哧溜,哧溜。

    角落的一张小木桌上。

    一个穿着黑色和服、脚踩木屐的东瀛人,大口将碗里的汤水喝得一干二净。

    他随手把粗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拔腿就准备走。

    “这位客人。”

    小女孩手里还端着两个空碗,天真地喊了一句。

    “您还没给钱呢。”

    东瀛人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冷意。手掌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巴掌声,猛地响起。

    老奶奶狠狠一巴掌抽在小女孩的脸上。

    “不懂事的死丫头!瞎说什么胡话!”

    她佝偻着身子,冲着那东瀛人拼命点头哈腰。

    “太君,太君您慢走!小孩子不懂事,这顿算老太婆孝敬您的!您大人有大量....”

    东瀛人冷冷地盯着老奶奶。

    半晌,他紧握刀柄的手才缓缓松开,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低贱的支那猪。”

    他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踩着木屐,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围支摊的商贩、路过的平民。

    全都低着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眼神木然,麻木不仁。

    直到那东瀛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老奶奶才一把将呆立着的小女孩死死抱进怀里。

    “丫头乖,不哭,不哭....”

    “是奶奶没用....可咱们斗不过他们啊,惹了他们,咱们一家连命都没了啊....”

    小女孩终于反应过来,泪眼朦胧地趴在奶奶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背上的婴儿被惊醒,也跟着哇哇大哭。

    ...

    陆真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底层人被世道死死压在泥泞里。

    距离禁武只剩短短三年,时不我待。

    在这人吃人的乱世,唯有去拼、去争,才能站稳脚跟。

    ‘我没做错。’他暗自道。

    武道本就是血骨铺就的登天长阶,往前走,终究是要辜负一些人的。

    只是……三年后禁武令下,自己真能改变这满目疮痍的世道,救下这些草芥吗?

    或许到那时,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护住家人平安罢了。

    ...

    穿过压抑的平民区,他漫无目的,不知不觉走到了洋城江边。

    江面宽阔,微波荡漾。

    陆真的目光随意落在前方浅滩处。

    一只肥硕的灰羽母鸭正领着七八只嫩黄的幼鸭,摇摇晃晃地踩着泥水,试探着往江水里钻。

    “春江水暖鸭先知……”

    看着这幅生机勃勃的画面,这句旧诗蓦地浮上陆真心头。

    在另一段历史长河中,华夏大地也曾跌入令人窒息的绝望。

    山河破碎,豺狼当道。

    可哪怕在最黑的夜里,也总有那么一群可爱的人,如同这江边最先感知到水暖的飞禽。

    哪怕置身刺骨寒冬,他们依旧怀揣着绝对的自信,坚信春天必将到来。

    陆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壮有力的双手。

    “我有面板在身,命运握于掌中,又何必如此悲观呢?”

    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悟涌上心头。

    陆真闭上眼,听着江水拍岸的哗啦声,迎着潮湿的江风,下意识地拉开拳架。

    拳随意动,他在江畔平缓地打着。

    随着拳势展开,他的气息渐与周遭的江风、水浪融为一体。

    啪!啪!啪!体内筋骨齐鸣。

    就在拳势积蓄至顶点的刹那,陆真猛然睁眼,合腰跨步间,最后一记重拳悍然轰向眼前虚空!

    轰——!!

    借着天地周遭的地利水势,这一拳的劲力如狂飙般凭空暴涨!

    力极三重……力极四重!

    这并非他真正踏入了“控境”,而是在顿悟中借得了一丝控境的威能。

    以他原本力极二重的底子,竟硬生生打出了力极四重的骇人威势!

    砰!!

    平缓的江面被拳风压得深深凹陷,紧接着轰然炸起一道丈许高的冲天水柱!

    哗啦啦……水花四溅。

    “嘎嘎嘎!”那只大母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疯狂扑腾上岸,小黄鸭们更是连滚带爬,缩在母鸭宽大的翅膀下瑟瑟发抖。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陆真胸中的郁气彻底飘散。

    他轻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江畔的草木上,晨霜被方才的拳风扑簌簌地震落,露出了底下的嫩绿新芽。

    不远处的群山,也在晨光中晕染出一片连绵的绿意。

    今日。

    卯月初五,是为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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