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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聚首

    跨出武馆高高的门槛。

    外头日头正烈,街面上人声鼎沸。

    “号外!号外!”

    一个穿着破布衫的报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东瀛战械大师横死租界!”

    “铁血救国会再下杀手!两日前血染六国饭店!”

    陆真顿了顿足。

    他摸出两个铜板,随手递过去,从报童手里抽了一份报纸。

    走到街角一处稍微阴凉的屋檐下,陆真抖开报纸,低头扫去。

    头版头条,硕大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报上写得详尽。

    两日前,东瀛黑日株式会社重金聘请的战械大师,刚在六国饭店落脚。

    身边足足围了四个全副武装的半机械武士,防卫森严。

    结果半夜里,被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套房。

    先是烈性炸药精准炸毁了战械中枢,紧接着刀光抹了脖子。

    干净利落。

    连那四个半机械武士,都被生生拆成了废铁,满地机油和血水混在一起。

    陆真目光往下挪。

    落款处,依旧是那个最近在洋城名声大噪的名字——铁血救国会。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动手了。

    陆真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一个月来报纸上的动静。

    初三,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因为倒卖劳工,在小老婆的床上被人乱枪打死。

    十五,通江商会的一个买办,刚和西洋人签了矿权抵押的契纸,出了酒楼就被当街斩了脑袋。

    廿一,也就是五天前。驻军的一个营长,私卖军火给水寨,连人带车被炸翻在城外的野地里。

    加上这次的东瀛战械大师。

    短短一个月,四起大案。

    陆真合上报纸。

    他神色木然,心里却有一杆秤。

    这帮人,下手狠辣,悍不畏死。

    专挑那些卖国求荣的汉奸和作威作福的洋人下手。

    骨头确实硬。

    是群有血性的汉子。

    但在这大势倾轧的乱世里,光靠暗杀,终究只是匹夫之勇,掀不起真正的大浪。

    反而会引来各方势力疯狂的绞杀。

    太危险。

    忽然。

    陆真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他眉头微皱,回想起刚才在武馆里,顾言之那闪烁其词的模样。

    “商会账目出了岔子……回去帮忙……”

    陆真仔细盘算了一下。

    初三,顾言之告了假,说是家里老太爷做寿。

    十五,他没来局子,说是去外地收账。

    廿一,他同样不在,借口是染了风寒。

    还有这两日,东瀛人死的时候,他恰好又不在第三所。

    日子。

    全对上了。

    一天不差。

    陆真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想起那晚在荒野篝火旁,顾言之提起“铁血救国会”时,那副激动涨红的面孔,还有那番痛斥汉奸的言辞。

    ‘这家伙……’

    陆真摇头。

    ‘怕是早就已经陷进去了。’

    ...

    翌日清晨。

    第三所大院里,气氛透着股异样的紧绷。

    陆真刚跨进院门,便见差役们行色匆匆,连平日里打熬力气的呼喝声都没了。

    “陆差头。”一个跑腿的差役迎上来,压低声音,“上面刚下的急令。

    东城总局换了新局长,新官上任,点名要十个分所的人员,全去总局觐见。”

    换局长了?

    陆真目光微动。这乱世里,总局长可是东城真正的土皇帝。

    没有耽搁,众人立刻动身。

    半个时辰后。

    东城总局那宽阔的青砖大院里,已是人头攒动。

    煞气冲天。

    能站在这里的,最次也是入了品级的差头。各色制服交织在一起,透着股军武衙门特有的森严。

    最前排,站着十个分所的所长,也就是守备。

    这十人排场极大。

    清一色的暗红底子呢绒军服,肩头挂着沉甸甸的金穗子。

    胸口那个‘戍’字,全是用赤金丝线混合着孔雀翎绣成,在日头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十位明劲后期的顶尖大能,气血如渊似海,压得后头的人连呼吸都觉得沉闷。

    第五所的队列前。

    霍家三公子霍天骁,正穿着那身暗红呢绒军服,负手而立。

    他面容白皙,神态倨傲。

    第三所的把总陈安,穿着深蓝色缎面军服,正凑在霍天骁身侧,满脸堆笑地低声说着什么。

    而在陈安身后半步。

    站着的,赫然是第三所的资深差头,赵崇光。

    赵崇光一身玄黑红边锦缎,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姿态放得极低。时不时附和着霍天骁的话,眼神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谄媚。

    陆真远远看着,心头了然。

    这赵崇光,显然是已经彻底倒向了霍家,甘愿去当那条咬人的狗了。

    陆真收回目光,静静站在第三所的队列里。

    但他想低调,别人却不许。

    长街那一战,刀劈西洋乙级战械,这等骇人的战绩,早就让他成了东城各大局子里的风云人物。

    “这位便是陆真陆差头吧?”

    旁边,几个穿着深蓝色缎面军服、胸口绣着纯金‘戍’字的把总,主动凑了过来。

    这几人都是其他分所的实权人物,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面对陆真这个下级差头,却全无架子。

    “陆兄弟那日长街一刀,当真是惊才绝艳。老哥我听了,都觉得提气!”

    “是啊,初入明劲便有这等战力,前途不可限量。以后若是有空,来咱们第七所坐坐,老哥做东!”

    几个把总笑呵呵地寒暄着,言语间满是结交拉拢之意。

    陆真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一一拱手回礼。

    “诸位把总客气了。”

    不远处的角落里。

    猴子等几个甲字六号班房的普通队员,也跟着来凑热闹长见识。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底黑边粗布制服,腰间扎着黄牛皮带,在一群锦缎军服里显得灰头土脸。

    但此刻,几人却挺直了腰板,满脸红光。

    猴子被几个其他所的灰衣差役围在中间,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瞧见!那西洋娘们的机械腿,喷着白汽,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

    猴子手舞足蹈,比划着。

    “结果呢?咱们陆差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黑金长刀一出,‘咔嚓’一声!直接连人带铁,劈成了两半!”

    “那可是乙级战械!在咱们差头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周围的灰衣差役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倒吸冷气,看向陆真的眼神里,满是高山仰止的敬畏。

    猴子扬起下巴,与有荣焉。

    “跟着咱们陆差头办事,那就是两个字——硬气!”

    ...

    日头渐渐升高

    旁边,第七所的把总雷震山凑得最近。这汉子生得铁塔一般,满脸钢针似的络腮胡,穿着深蓝缎面军服,领口敞着,透着股草莽的豪爽劲儿。

    另一边站着的,是第九所的把总马三元。

    瘦高个,留着两撇精明的八字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手里还习惯性地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陆兄弟,以后多走动。有什么用得着老哥的地方,只管开口!”雷震山拍了拍宽厚的胸膛,嗓门压得再低也透着股洪钟般的震响。

    “雷大哥说得是,咱们分所之间,本就该同气连枝。”马三元笑眯眯地附和,八字胡跟着一翘一翘。

    陆真微微拱手,客套了两句。

    稍稍停顿了下,他话锋一转。

    “两位老哥消息灵通,不知这新上任的总局长,到底是什么来头?可有消息?”

    他面色如常,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如今这东城总局的副局长,是周世昌,周家人。

    伯父李长庚的案子,就死死捏在周家手里,水泼不进。

    若是这空降的新局长来头够大,能压得住周家,或许伯父的案子还能有一丝转机。

    所以他才顺口探探底。

    听到这话,马三元手里盘着的核桃猛地一停。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陆真一眼。

    “这你都不知道?”

    雷震山也是瞪大了眼睛,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络腮胡。

    “陆兄弟,你这成天光顾着练武,消息也太闭塞了。这新局长,可是个了不得的狠角色!”

    “哦?”陆真目光微动。

    马三元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是肖家的人。”

    “肖家那位大小姐。洋城十大青年天才之一,实打实的暗劲宗师!”

    陆真闻言,猛地一愣。

    肖家大小姐?

    暗劲宗师?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前些日子在总局大门外,擦肩而过的那辆军绿色敞篷吉普车。

    还有车后座上,那个戴着法式遮阳帽、气质清冷的女人。

    ‘该不会……是老同学吧?’

    陆真心里暗自嘀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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